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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恰巧做了一回赌,赌注便是您究竟敢不敢下这一回注。
如今赌局已定,看来却是展柔略胜一筹。
大人您是个聪明人,也当清楚这局势如何。
您本可早些收手,至少不会落得今日这般狼狈地步。”
劳路知脸上再次发笑,透着几分凉,透着几分苦。
他少年从军,随甘州军征戍边关许多年,不仅磨砺了一副好身板,而且也因苦心研习兵法,屡屡破败边国侵扰,搏了个军中诸葛的名声。
后来,越闽海寇四起,他被调往越州军做了副将。
泗海海战,他率一万越州水师于旁线支援萧瑨率领的闽州水师。
一场海战持续将近数月终获大捷,而他却在那场海战中落下重疾。
因这重疾,他再不能披甲上阵,却不想祸不单行,他非但未得嘉赏,还被卸职调任。
犹记得当年,一纸调令白了他多少乌发。
原本他该载着海战大捷的荣光晋升,却偏偏有人当头参了他一本。
理由是若非他无视军纪,贸然行动,越州水师也不会伤亡过半。
经历过那场海战的人都清楚,若不是当时他力排众议,率军从海寇后方进攻,与闽州水师形成合围之势,这一场海战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海战之外的人皆以此为由,齐齐上奏,以此过全然泯灭了他的功。
海战之内的人,无论是当时支持出战还是反对出战的人皆是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了他,最终功反成了过。
饶州军的处境人尽皆知,从越州军副将调任饶州军指挥使佥事,对于一个从军之人来说还不如战死沙场来得痛快。
那一晚,他攥着那薄薄的一张纸,将这半生沙场走马灯似的翻来覆去的念,颠来倒去的想,终是想不通。
想不通戎马倥偬许多年换得了何物。
名耶?军中诸葛之名么?利耶?刀兵相接之利么?名既为虚名,利既为真伤,最终穷途末路似也是平常。
想不通当年那个不惧朝臣异议,留下他这个罪臣之后,以从军之功抵罪父之过的陛下如何今时今日竟也昏聩至此。
于是便将这满心的惑作了祸。
他见过西北风沙中戍边将士十年如一日的寒来暑往,他见过东南海岸上水师将士在血海翻天里破阵杀敌。
鲜血、白骨,黄沙、碧海。
秦州军是边关耸立的白杨,越州军便是海境挺立的风帆。
至于饶州军,从上至下皆是一般死气沉沉,自然是不能被他放在眼中的。
于是便以这佥事之职做了最大的赌注,赌官场的拜高踩低,赌人心的趋利避害。
屡赌不败,所以他以为命运眷顾,却因这自以为的眷顾,赌上了一生荣辱。
饶州军驻营八府,虽不能与隆恩日盛的镇州军、越州军、闽州军等相提并论,可私下将这八府驻军比较而言,景德府驻军却因居饶、镇、越三州交界之地比之其余几府军纪严明许多。
因此,初至饶州的前两年,他还未曾动过景德府的心思,直至一年前。
借浮梁县衙与浮梁营兵向来不和之故,在营建茶园的工程上只消略起事端便可引来滔天大浪。
事端之源总不过权与利,于那二者而言,自是无权可争,因此便只得在利上做文章。
私扣钱款,篡改账目。
动了利,便会起乱,饶州军负责的一应大小工程皆由他主管,掌权者滥权是最大的祸,可他偏要引乱,偏要看这世人为利相争的丑陋面目,一如当年冷嘲热讽看他落难之人般的丑陋。
那些得来的利皆被他铸了像,铸了一尊又一尊佛,只是不知那佛光究竟是渡了他,还是困了他。
展柔离开时,并未再看劳路知一眼,只将那最后一片寂静留给他。
一步,两步,三步……
迈出第三步时,她听见寂静里一声破裂。
乌鹊盘旋而落,落于焦黑断木之上,望着那破裂后的血色,一声啼,一声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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