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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之中所有人都看向云仲,近乎是不约而同怔怔出神一瞬。
道童距云仲最近,可李抱鱼亲自传下的罡步,也还是略微迟了那么一瞬,仅仅是相隔那道身形几步远,道童甚至都能清清楚楚见到,云仲张口时节,那道朱红的丹火雷就好像是悬停在其口中那般,甚至连云仲整个人的身形,都被朱红丹火雷映照得略有两分剔透,随即那道持剑的身影就瞬息之间黯淡下来,唯有口中朱红,尚不曾褪色,仍是能映亮天公台的一角。
不像是老道张太平运用出的神通,反而更像云仲所施展的一道神通,以至于小道童一时都是有些错愕,总觉得八成是自己记错,是云仲悟了道门神通,自行施展出这么个五雷法门,而后收归己用,但如何去琢磨,都不该是云仲自行施展出的神通。
经半晌过后,终于拖起一条腿走到天公台边缘的步映清,同样是远远望见云仲这般举动,踉跄跌坐在地,却仍旧是两眼圆睁,咬牙切齿望向那位剑客身影。
这人似乎算不上那等老实巴交的好人,而同样不能昧着良心,说是个仗势欺人,装腔作势的小人,固然自知是涉世未深,可如何都能觉察出,山兰城内,云仲离去时看向那位姓姜书生身死地,即使是步映清这等生来喜怒哀乐不甚分明,更少有知晓人间情义的心硬人来看,都有些不忍。
更不要说是在不知晓自个儿真姓名的丰都城内,那位没怎么用过剑的韩江陵,从头到尾,竟也不曾做过什么恶事,清清白白,只是带着些已然活不下去的寻常百姓,一路打到城主府内。
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他乡时节,这剑客脾气都相当倔强,像极夜色沉沉里,一抹浅淡白光,连步映清都说不上,这道光华究竟是长夜将尽一线初阳,还是别家灯火,可总能叫人贪恋起这长夜过后,当是何等景致。
可现在这道光彩,眼见黯然下去,步映清不晓得何时已满面泪流。
这是在近乎濒死之境,对上四境都为之叹服的道门雷法,更休说是凭肉身凡胎阻拦,等同于求死。
道童两掌之间自师门处得来的衣钵本事,单是还未触及云仲周身时,就已是被丹火雷所蕴的无穷滚雷光同炽热火舌,消磨去多半,发狠之下,李福顺全然不再顾忌天外尚有玉狮环伺,更不曾去理会尚且立在天公台正中央的张太平频施手段,只是随意阻拦,而将浑身近乎九成内气连带修为,顺双掌其中阴阳二气,一并狠狠砸到云仲肩头。
丹火雷是由张太平所施展而出,自是随其心意而动,知晓道童现如今所想,当然不愿顺遂其意,云仲目下早已是强弩之末,护身内气十不存一,剑气同样是萎靡,早已护不得其周全,而就在张太平心意微动之下,丹火雷遍体朱红滚雷,近乎是沿云仲荒芜破败经络伸展开来,瞬息千里,竟是索性将其躯壳化为丹火雷蔓延的河床江湾,生生挡下道童双掌,使其不能近身半分。
下山之后走动江湖多年的张太平,显然不曾为一时局势变转而失却大体,纵是这些年来进境虽迟,但就借这么一手经己手增进过的道门五雷,纵横人间尚且不能,不过身在修行道中,少有人可撄锋,纵是那等名声在外,素来难得一见的四境中人,见过这等五雷,总也要退避三舍,何况是现如今这等场面。
只需凭这道丹火雷再拖延上片刻,令这修为相当扎实稳固的道童无处伸援手,云仲性命一如烛上飞蛾,总也撑不得几百息,叫这等丹火雷燎原之势附着于经络,即使是侥幸凭经络曲折回环,拖得个不曾身死,修为同样是所剩无几,且大多是再难走上所谓修行人这座桥。
对于见过天高地阔之人而言,再落回谷底,总是生不如死。
道童牙关紧咬,却是一掌快过一掌,连番黑白两气同丹火滚雷砸到一处,总有地动山摇之势,这般年岁气血远未到修行中人顶峰,
可毕竟是李抱鱼亲传,而天资又是绝好,硬是以这等瞧来最是蛮横刚烈的笨拙法子强行撼动云仲体内的丹火雷,滚雷反而是节节败退,凭当中反震的力道阻拦,不过是十余掌之间,道童一双稚嫩手掌,已是皮开肉绽,掌骨都是开裂,依旧不顾。
张太平同那位账房合力递上前来的手段,大都是被李福顺一掌拦下,反而是借两人手段之中所借来的力道,弓步扭腰,抡动双掌朝云仲肩头胸口拍去,并无过多讲究,反而最是精熟江湖习武打拳之人最是看重的力从地起,一掌快过一掌,其中弥漫开来的阴阳二气,浓郁得近乎要将身形隐去,但每掌其中的力道之重,竟是使得天公台内外皆是扑簌簌震颤,尚有张太平徒众试图稳固这座已然溃散的道门大阵,而在道童状若疯魔的进步换掌之间,皆是无能为力。
青泥口本是寻常地,而今夜这场由数位三境高手布下的杀局,不可谓不周全。
先是步映清奋力凿穿这方道门大阵,而后则是云仲以赤龙内气,当面送出一阵动摇大岳的拳劲,不知凭何等手段解去虚境困束,随后同夏景奕比试剑道高低,硬是以分明逊色于夏景奕的修为不败,且是小胜一线,于是才熬到这位前道首亲传弟子赶来,将这场杀局破除大半。
而这位道童名起得倒是随意,手段神通却是骇人,一己之力拦下两位三境,且是正面硬撞丹火雷,一重接一重,险些就要令这场杀局崩毁。
而万事可惜,往往并不在于从起初就知生机断绝,而是在仅距生路一线之隔时,方才觉察到始终都要差上这么一线。
夏景奕从方才起就不再出剑,神情冷漠站立一旁,但朱梧朱贵却是将矛锋指向道童,后者虽说是仍旧分出些心力内气,抵挡四人联手攻伐,可眼见丹火雷稳住阵脚,道童双掌虽是依旧势大力沉,而内气饱足,距离云仲却是愈发远,被丹火滚雷之威逼退将近一寸,而四人联手之下,仅以内气护身总是撑不得许久,被逼无奈之下,只好将心思放在对付眼前四位三境上,如此一来,才过去百息长短,云仲全身八九成经络,已近被丹火雷牢牢把控。
往往由盛而衰,虽仅半步之遥,恰如天堑鸿沟,道童凭强横姿态拦挡于云仲身前,到现如今束手无策,显然已是错失良机。
生吞五雷法门之中最擅惊掠侵袭,所过之处尽遭火雷焚毁的丹心雷,这等事既是闻所未闻,又是出离荒唐,天下修行人恐怕时至如今,亦不曾有几位如这般胆大者。
偏偏是修为尚未跻身四境五境,甚至破入三境,才见天地之阔的云仲,做出此等求死事,一时间却是令原本最后入场的道童亦是落在下风。
朱梧朱贵同时长长松开一口气,然而并无人去在意张太平神情,此时却是深深蹙起眉来,频频看向分明被丹火雷贯体的云仲,后者身形已似一截焦炭枯木,可却愈发令张太平心惊肉跳。
五雷主中正大气,古往今来有入邪门道人,往往只敢动用那等偏门轻巧术法,却少有人敢动用五雷一门的术法,既有非举足轻重之人无处可习的原因,同样也有邪门歪道之徒,驱使不得五雷的缘由,道门内自古长存,从不曾失却传承的高绝神通,抛却所谓道门开山祖师庇佑这等说法,经如此多年道众加持,但凡涉邪门外道者,不得施展出其全威。
张太平虽自认并未入邪道,然这一手五雷法门施展时节,同样略有滞涩,可纵是如此,亦不是云仲凭肉身凡胎便可接下,但也就是这么转瞬之际,丹火雷近乎蔓延遍布云仲浑身经络的时节,却是骤然放缓,到现如今已是僵持不下,恰好受堵截于丹田处,不得寸进,才引得张太平一时心惊。
浩浩荡荡五雷原本行于枯竭河滩处,而所过之处,漫山遍野尽染层层叠叠滚雷,似是秋叶见霜,遍地火红,但就是在丹田前瞬息止住,仿若是山洪汹涌无阻,却是生生触及一座万丈高崖。
而
这并非是定盘终局,就在这丹火雷停滞不前过后,张太平同五雷心意相通,登时觉察出这等顶顶古怪的异状。
分明云仲经络是被侵占去大半疆域,而现如今丹田其中却似是有头汲水长鲸,任凭这丹火滚雷来势汹汹气象骇俗,却仍是将滚雷之中使人心悸的威能死死拽住,扯向丹田其中。
甚至纵横修行道中多年的张太平,总有些错愕地觉察到,这方丹田并非是视丹火雷为敌,反倒是如搦战受困兵卒,远远望见兵马辎重来援,似是久旱地喜见甘霖,龟裂苍黄地解去隆冬枯干,抬头迎春风化雨。
得四夫子前,得水火剑前,云仲还有一柄剑,曾捧着这柄无形无影的飞剑,眼笑眉舒,缓缓走过漠城热闹喧嚣长街。
这柄剑唤秋湖,剑身一如湖光映秋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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