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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家老房子不老,但是旧了,墙皮微微发黄,轻轻用手一摸,便是厚厚的灰尘,常年没有住人,大大小小的蜘蛛网将大门当成了捕食的场所,肆无忌地惮爬来爬去。
院子里种了一棵葫芦,慢慢地顺着墙壁长到平房上,张牙舞爪地伸出几枝藤蔓到墙外,绿油油的,等到六七月份,就该开花了。
这所房子是当年季爸爸和季妈妈结婚时候建造的,后来季家老太太行走不方便,就把老人接到家里奉养,季家大伯的房子还要再往西走一段时间,那边比较偏僻,估计杂草都要长到半米高。
季长宁细细观察,她只在纪然的只言片语中窥见对方的童年,又从童年的碎片中勉强组合出村子里的人或事,就算已经站在村子中,站在家门口,她也感受不到实处。
季爸爸和季妈妈以及大伯一家在闲聊要怎么打扫屋子,什么时候去给父母扫墓,季爸爸要借一下大伯的车,去另外一个村子,给岳父岳母一起扫墓。
季长宁感觉到后脑勺有一股极其明显的视线,她忽然唰的一下转头:“谁!”
季家人停下话头,齐齐转头看去。
躲在胡同口的老头被抓了个正着,他没有丝毫偷看被抓包的窘迫,反而上前几步,一拍大腿,跟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似的:“哎呀,真是洪广和洪成兄弟啊,我可有日子没见你们了!”
老头说的是方言,缺了几颗牙讲话吞字,季长宁一个字都听不懂,之后老头相当自来熟地握住季爸爸和季大伯的手,上下摇晃:“我老远看见你们,没敢认。”
季大伯很久没跟村里人往来,母亲去世后,他在平川定居,只在春节和中秋偶尔回来看望弟弟一家,送送年礼和团圆礼,他挂起营业性笑容,绞尽脑汁,终于从记忆中翻出来一个人,用变了一点味的方言说道:“哟,你是东边的严叔吧,身体可好?”
季爸爸连个笑容都欠奉。
一个村子一个传说,基本不可靠,大岩村传说是宋朝有个将军,在隔壁村子的山上设伏,有一天战争发生,山上一块大岩石滚到了这里,后来有人建立村落,取名大岩村,又用了“岩”
字谐音,取姓氏为“严”
。
“严”
在大岩村是个大姓,凡是姓严的多多少少都有点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关系,季家才是从外面迁过来的姓氏。
“好好好,怎么不好,”
严老头目光落在大伯母和季妈妈身上,以一种喟叹的语气说道,“这是洪广家的和洪成家的吧,洪广家的我没见几次,洪成家的我是真不敢认了。”
大岩村方言语速快,一晃神就有可能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大伯母是外地人,跟季长宁两脸茫然,季妈妈微不可查地哼了一声,嘴上却笑嘻嘻地说:“这有什么不敢认的,您这么康健,我才不敢认呢。”
虽然听不懂,但季长宁从中听出了“你怎么还没死”
的言外之意。
严老头早年跟季家闹得不太愉快,可村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再怎么不愉快见面也能寒暄两句,严老头看着季长宁,女孩个子高挑,有一种在村里绝对见不到仪态,带着富贵乡里养大的气息。
是一朵富贵花,而不是一棵杂草。
季妈妈不知想到了什么,她一把将季长宁拉到自己怀里,漫不经心用方言说道:“我听说您家孩子犯了事,把自己送监狱去了,判了几年来着?哎哟,您年纪不老小,可怜哦。”
严老头听力不错,一张老褶子脸上,向上翘的嘴角骤然落下。
“不是我说啊严叔,”
季妈妈苦口婆心,“您呀,也该给您家孩子攒攒阴德,别一天到晚给这个算给那个算,您自己身体健康吃嘛嘛香,也不想想都应谁身上了。”
季妈妈穿了一身白风衣,风衣袖口和领口处有几乎看不见的银色暗纹,太阳底下一照,便能看见其中光华流转,一头长发柔软地披下来,乌黑亮丽,如绸缎一般,她静静站着,眼睛黑沉沉的,压得严老头喘不过气来。
季家没落后,原本穿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衬衫都比村里其他姑娘好看的单青,成为了彻彻底底的“洪成家的”
,拼命工作,一个季度只有几件衣服换着穿,落到村里其他人口中,不过得到一句“可怜哦”
。
严老头失魂落魄地回到广场。
看孩子的老人家正在给自家孙女拍打衣服上的灰尘,见严老头回来了,顺口问:“咋,看见是谁家的了?”
严老头沉默不语。
老人家也没想要对方的回答,给孙女拍完灰尘后,放小孩继续去玩,说道:“你也别老想着要人八字算命,你自己的命都没算明白呢还给别人算,听我的,你管管你那张嘴,就是给你儿子积阴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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