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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所有的难堪、丑陋、令人厌恶的往事,全被扒开了,放在他眼前了。
这一会儿是连伤心都没了,心如死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活人还是死人,恨不得一头撞死了,想爬起来,脚是软的,光听见眼泪扑簌簌地打在衣服上,又听见穆藕初和徐凌云惊慌道:“白老板!
醒醒!
冷水拿来!”
露生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个什么,呆呆傻傻地笑道:“我没有事。”
一声一声,底下佛寺里敲钟的声音,全是催命的,赶紧了了这一世,下辈子干干净净的!
——活够了。
徐凌云撬他的牙关,给他往嘴里灌凉水,不料这头灌进去,那头血吐出来,忽然见他挣扎起来,神色清明,摇摇晃晃站起来,盯着汤飞黄问:“所以我这一辈子,又对不起谁了呢?”
汤胖子有点傻了。
露生擦了泪道:“难道沦落风尘,个个都是自己情愿?还是说这辈子我不能洗了这个恶名?”
众人看他姣怯怯的,心里已经不愿难为他,汤飞黄说的事情,大家也都是含糊带过,没想到他自己站出来认了,心中恻然,也不知该说什么。
露生惨然笑道:“怎么风尘出身就注定下贱?别说是各位曲艺世家,便是士大夫贵人又如何?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以身殉国的是柳如是,媚骨降敌的可是钱尚书!”
他定定看着穆藕初:“就不说我究竟唱得怎样,今天各位要跟我摆龙门阵,咱们开个擂台戏,我白露生并不怕!
只说我脱行从商,叫各位看不惯,我扶持安龙厂抗击日货,各位有谁做到了?”
“比我强的看不起我,我认了,不如我的,凭什么说我?!
要说祖上出身,不见得人人都是皇子皇孙,谁又比谁强!”
没人说话。
他是存了寻死的念头,痛到极处,反而冷静了——这辈子没有对不起谁,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物死尚且鸣不平,自己死也要死得分明!
“说够了吗?这种过时新闻,大家都知道了,你个野猪精哔哔个鸟?”
一片寂静里,金求岳忽然开口了。
“老子养了他多少年,还需要你告诉我?”
他踩着汤胖子,转头问徐凌云:“徐大哥,你既然知道这件事,你为什么不出来解释?你知道张老娘是个老鸨,她那种人能算师父吗?”
这话把露生说懵了——金少爷知道这事不假,求岳是从哪里知道的?!
徐凌云真是欲哭无泪,本来是想给白老板打个掩护,谁知道闹成这样,扶着头道:“我也想说的,可这叫白老板怎么做人呢?”
“怎么不能做人了?”
求岳冷笑道:“别说他没做过,他就是真卖过又怎么样?五岁的小朋友有什么自主权,都是被逼着出来,为什么要指责受害者?”
露生心中惊涛骇浪,眼泪全下来了。
他还想说什么,求岳摸摸他的头:“别说了,我,话放在这儿,搞荡|妇羞辱的,全他妈是人渣。”
一面看着汤胖子道:“今天我也不谈传习所的事情了,就先教你做个人,要去报警的赶紧去,我让你知道死字怎么写!”
说着,他提起汤胖子,没头没脑就往水池里捶,旁边人一时惊醒过来,慌忙拉他——哪里拉得住?但听得后面高声叫道:“金兄弟!
金兄弟!
饶他一命!
我找到了!”
大家听这声音熟悉,都惊愕回头,从后面赶来一人,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进来的,这人长身玉立,面目英朗,夜色中难掩他柳叶宽眉下一双流波俊眼,好俊俏人物!
穆藕初和徐凌云都惊道:“你怎么回来了?”
此人正是俞粟庐之子,俞振飞。
俞振飞将一个箱子丢在地上,笑道:“行了,要说德行配不配,汤老板你是先不配了,我看你衣服也弄脏了,咱们换一套如何?”
汤胖子万没想到这俞公子会从北京回来,一见他手里的箱子,脸上一黄,委顿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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