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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正在对围在台子前的二三十人说着什么。
那些人年龄、衣着各异,有衣着体面的市民也有看起来困顿的劳工,但此刻他们脸上都洋溢着相似的、近乎狂热的崇敬表情,聚精会神地听着。
台子周围几米外是另外几名警员拉起的一道松散的人墙,他们主要是防止围观人群过于拥挤发生踩踏,同时也阻止任何明显意图接近或干扰那个青年的人。
尽管如此,在警员维持的圈子外面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好奇地张望着,有些人纯粹是看热闹,脸上带着新奇或不解,但也有人听得入神,面露思索之色,甚至还会不时地点头。
正因为这聚集的人群,这个原本宽敞的路口变得拥堵不堪,马车和行人混杂,抱怨声、催促声不时响起,交通几乎陷于停滞。
台上青年的声音清晰地传开“……圣人早已预见这世间的苦难与不公,她悲悯众生,愿以己身承载罪孽为迷途的羔羊指引方向,追随圣人之道并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利,而是为了更伟大的事业,那净化世界、迎接新生的神圣使命!”
他的语调充满感染力,言辞听起来充满奉献精神“在通往神圣的道路上,个人的得失、一时的困苦都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为了集体的救赎,为了最终的净化,部分人的利益若需做出调整,是必要且光荣的奉献,圣人曾说,一滴水只有融入大海才永不干涸,个人唯有融入这伟大的事业方能寻得真正的价值与永恒……”
这些话语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了‘风险’、‘牺牲’、‘神圣事业’等宏大词汇,似乎处处为‘大家’着想,但细品之下却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将个体价值轻描淡写地置于所谓的‘伟大目标’之下,内容空泛而缺乏对具体‘人’的关怀。
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个姑娘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外套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面容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她的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坚定不似常人,扫视着台上的青年和周围狂热的信徒。
尽管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夸张的动作,但身上自然散发出的那股沉稳、干练且隐含锋芒的气势让她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连挡在她前面维持秩序的警员都下意识地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忍不住偷偷侧目看了她几眼。
台上青年的讲话暂告一段落,他微微阖眼,似乎在回味刚才的话语,也像是在给信众消化和崇拜的时间。
就在这片短暂的安静中,那道平静却清晰的女声忽然响起,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见“这就是你们的教义?”
青年止住了回味,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正是那个气质不凡的少女,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悲天悯人般的微笑,温声问道“这位姐妹,你说什么?”
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少女,她身上的气场绝对不是普通市民或乡下人能有的。
简从容地拿出自己的工作证件,递给挡在她面前的警员,警员仔细查验后神色一凛,立刻让开了道路,简越过警员组成的人墙,走过那些面露不满或疑惑的信徒,径直来到台子前,仰头看着坐在上面的青年。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种穿透力。
“你耳朵聋吗?”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字句清晰“我问你,你刚才说的那些,那些为了所谓‘更伟大的事业’,个人的利益可以被轻易牺牲和调整的话,就是你们所信奉的教义核心吗?”
青年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虽然他脸上还勉强维持着微笑的弧度,但眼神已经变得凌厉起来,隐隐带着审视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你想说什么?”
简并没有因为这眼神而有丝毫退缩或害怕的样子,反而迎着对方的目光从容不迫地说道“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那我倒真为你们感到悲哀。”
“你说什么!”
周围那些信徒首先炸了锅。
几个情绪激动的年轻人猛地站起来,冲着简怒目而视,似乎想冲过来理论。
然而,一直只是维持秩序、对信徒们还算客气的警员们此刻却猛地齐刷刷转过头,目光如电般盯向那几个站起来的信徒,他们的手几乎在同一时间按在了腰间的警棍手柄上,动作整齐划一,眼神里透出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你敢动手试试?我们早就等着了!
那几个信徒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气势吓了一跳,动作僵在原地。
台上的青年见状,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被温和掩盖,他抬起手向下压了压,对那几个信徒说道“安静!
你们做什么?这只是质疑而已,圣人教诲我们要宽容,要能以理服人,对质疑者出声威胁岂不是显得我们对圣人之道信心不足?我们要对圣人的教诲有绝对的信心,无惧任何质问。”
说着他转向简,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慈悲’了一些“也许吧姑娘,但你又不是我们,怎么会懂我们眼中的世界呢?我们只为我们心中的信仰,为我们所崇拜的圣人感到自豪与平静,你如何看待我们其实我们并不在意。”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怜悯般的语调“倒不如说,在我看来,无法理解这种崇高奉献、执着于微小个体得失的你……也是一个可怜人啊。”
简却并没有像青年预想的那样激烈反驳,反而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当然是可怜人。”
她说道,声音相当洪亮,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仰望着青年的信徒,也扫过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路人。
“我当然是可怜的人!”
她重复了一遍,语调和气息都很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从小出生在东境,出生在一个你们可能都没听说过的小城,我的家里非常贫穷却有好几个孩子要养,我们过着和当时很多东境人一样的生活。”
“天亮了就得起来干活,不管是在老爷的地里还是在自家那点贫瘠的田地上,天黑了,累得几乎睁不开眼了,就倒头睡觉,孩子长到能走路、能拿动东西的年纪就要开始帮着家里做活,捡柴、喂鸡、看顾更小的弟妹……”
“这一切在当时的我们看来似乎都是正常的,也是‘应该’的。”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平静的目光环视周围,仿佛在确认是否有人在听,许多人被她朴实无华的叙述吸引了注意力,嘈杂声低了下去。
对于部分城里人来说他们并不理解,但对于其他那些周围乡镇的人来说,这是让他们相当能共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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