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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子老了,青砖缝隙里都渗着铁锈味,屋檐下的野草一茬又一茬。
可老宅永远不倒。
因为倒的不是砖瓦,倒的是人心——而这座宅子关起门来,人心齐得像铜浇铁铸一般。
关公脚下的香火,还烧着呢。
四月初二,宜祭祀,忌嫁娶。
九龙城寨的夜色向来浑浊,今晚却格外不同。
衙前围道146号铁闸大开,那扇终年紧闭的黑色大门今宵破例敞着,门楣上两盏大红灯笼高悬,映得青砖灰瓦蒙了一层血色的光。
门上对联“义安四海,忠贯九州”
在灯影里明灭不定,横批“新义安”
三个大字被香火熏得乌亮,像三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冷冷俯瞰着巷口。
白日里的向家祭祖大典办得隆重,忠义堂内设了七十二路香案,从门槛一直摆到关公脚下,香烟缭绕得几乎看不见那尊丈许高的关帝圣君像。
龙头,也就是向家兄弟的大伯炎先生穿一袭黑绸唐装,亲手拈香,领着向家老少及各堂口坐馆,向祖宗牌位三跪九叩。
那场面,连在城寨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都说没见过几次。
祭祖结束后开了八十八桌流水席,从忠义堂一直摆到巷口,烧猪整只整只地抬上来,五斤装的轩尼诗xo开了不下一百瓶。
各堂口的叔父们喝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唱粤剧,从《帝女花》唱到《凤阁恩仇未了情》,五音不全却底气十足。
到深夜,人群终于散了。
铁闸门外恢复了往日的冷清,只剩下四名后生仔两两负手而立,黑衫黑裤,腰间的家伙鼓鼓囊囊。
他们站得笔直,像四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年轻的面孔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警觉——在城寨,这种警觉是拿命换来的本能。
而忠义堂内灯火通明。
炎先生坐在正中央的紫檀大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普洱,他今年七十八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浑浊底下藏着锋利,不动声色间就能把人看穿。
向阿强坐在他右手边,向阿胜在左首。
再往下,是几个真正掌握着新义安命脉的人物:屯门的话事人“丧狗”
,油尖旺的坐馆“细b”
,还有管着全港小巴线的“尖东小霸王”
,以及总教头苏龙。
这几个人随便拎出一个,跺跺脚都能让半个港岛晃三晃。
议事已经谈了大半个钟头,说的是新界北的地盘划分。
屯门那边新开了几个楼盘,赌场的生意眼看就要起来了,和胜和的人想伸手进来捞一把,得提前布好局。
丧狗拍着椅子扶手说“打就是了”
,细b却不紧不慢地摇头,说动刀动枪是下策。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苏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崩牙驹翘着二郎腿剔牙,谁也不劝。
门外,夜风穿过城寨的窄巷,带着牛杂档和烧腊店残余的烟火气,还混着下水道里若有若无的腥味。
这是九龙城寨特有的味道,闻久了反而不觉得脏,倒像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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