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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辉茶楼在砵兰街开了二十多年,楼上是茶餐厅,楼下卖烧腊,门脸不大,但老客都知道,那地方有个规矩——二楼不对外。
那是新义安的地盘,也是吃讲茶的“老地方”
。
从七十年代起,好几桩江湖大数就在那几间包房里谈定的。
入夜之后的砵兰街是另一种光景,霓虹灯管烧成一片,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条街染得像一块泼了颜料的画布。
桑拿浴室的灯箱上蒸着白雾,麻雀馆里麻将牌噼里啪啦地响,路边摊的铁锅里翻着油汪汪的牛河和咖喱鱼蛋,香气混着炭火气和汗味儿,黏稠稠地铺在半空中。
但今晚的砵兰街跟往常不一样。
从下午五点开始,街面上的闲人就觉出味儿不对了。
平时那些在东张西望的“金鱼佬”
不见了,街角的报摊老板早早收了档口,连几个常年蹲在巷口卖翻版碟的越南仔都溜得没影。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从街面底下翻上来,像暴雨前水塘里浮出水面的鱼,翻着白肚皮,让人心里发毛。
六点刚过,第一拨人到了。
清一色黑衫黑裤,剃着寸头,三三两两地从街口两侧涌进来,不跑不叫,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像潮水漫上岸。
他们在金辉茶楼两侧的骑楼下站定,一个挨一个排过去,从街口一直排到街尾,密密麻麻的两道人墙。
没人说话,也没有人带家伙——明面上不带,但谁知道呢,规矩上吃讲茶不许动刀枪,可谁又真信新义安这帮人会老老实实空着手来?
六点半,又来了一拨人。
这批穿得讲究些,黑色唐装,对襟盘扣,袖口齐齐整整。
他们没在外头站着,径直进了金辉茶楼的一楼大堂,各自拣了位置坐下,二三十人,把一楼坐了个满满当当。
伙计端了茶水上来,他们也不喝,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像庙里塑的金刚。
新义安五虎十杰,全到了。
“西环虎”
陈彪坐在最中间,那人一米八几的个儿,肩宽背厚,剃着青皮光头。
他左手边坐着“油尖虎”
马文杰,这人跟陈彪是两种风格,瘦长脸,戴一副金丝眼镜,手指修长白净,看着像个在银行里坐柜台的文员。
但道上的人都知道,马文杰那双手不碰键盘,碰的是账本和刀子——新义安在油尖旺的赌档、马栏、放数生意全经他的手,谁欠了钱不还,他那双手能一个月里找齐欠债人身上二十四根骨头。
右手边坐的是“深水埗虎”
赵大炮,这人是个胖子,肚腩把唐装撑得圆滚滚的,脸上两坨横肉往下耷拉着,看着像茶楼里后厨掌勺的大师傅。
但道上跑的人都知道,赵大炮三十岁那年一个人端了深水埗一个对头堂口的“大档”
,四层楼的赌场,他从一楼打到四楼,空手打的,等他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两手手背上全是血,自己的血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从那以后深水埗再没有第二个声音。
挨着赵大炮的是“湾仔虎”
刘德成,这人长得周正,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跟黑社会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但他手里捏着新义安在湾仔所有夜总会和酒吧的场子,是向家最信任的“白手套”
,黑白两道都给他面子。
他旁边坐着最小的“北角虎”
何家驹,三十出头,是新义安五虎里最年轻的一个,长得精瘦结实,浑身的骨头像包着一层铁皮,两根眉毛又黑又浓,压着一双细长的眼睛,那眼睛里光很冷,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
五虎身后,十杰围着几张方桌散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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