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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雨后初霁,天青色的云絮被风轻轻揉散,漏下几缕金丝般的晨光。
春日里的城西厢熙熙攘攘,涌金门外西湖畔仍是一片岁月静好——垂柳新绿,蘸着湖水写一封给三月的书;岸边孩童嬉戏玩耍,赤足踏碎一滩滩水洼,笑声惊起白鹭两三;妇女结伴浣纱,棒槌起落间,捣衣声与吴侬软语交织成歌;商贩沿街叫卖,青团、藕粉、桂花糖,甜香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在巷陌间流转。
几十年如一日,不曾有变,仿佛这人间烟火,本就是岁月最温柔的执念。
城外九曲渡口,一位须发皆白、满面沧桑,却掩不住书卷气的老人,身着素衣,迎着朝日安坐在滩头。
他手执鱼竿一副,竿身被摩挲得温润如玉,却不见丝线下垂;身挎热茶一壶,壶嘴尚冒着袅袅白汽,与湖面的薄雾融为一处。
水下鱼钩无饵,银钩空悬,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问;岸边鱼篓空空,竹篾缝隙里漏进几粒晨光,倒比满载时更显从容。
他正宁静无声地望着晨初粼粼的湖水——那水面被风揉碎,又缓缓合拢,映着天光云影,像一匹被岁月反复漂洗的旧绫,泛着淡淡的、温润的涩。
偶有游鱼摆尾,搅碎一湖倒影,他也不恼,只将热茶斟满粗瓷杯,浅啜一口。
茶香粗粝,却像是酿了六十年的余味,在舌尖化开时,总让他想起某年某月的某一日,断桥边的烟雨、雷峰塔的月色、还有那个眉心一点朱砂的女子。
湖对岸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数了六十回,如今不再数了——数得清的,是年轮;数不清的,是执念。
“阿翁!”
街头一名少女,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袭白衣胜雪,温婉清和地朝着渡口的老人挥手。
她步履轻缓,裙裾拂过沾露的青石,晨风拂起她鬓边一缕青丝,像一片云,正飘向另一片云,朝他缓缓而来:“饭好了,回家了。”
“来咯——”
老人应了一声,嗓音沙哑却温润,像一块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旧玉。
他收起鱼线,空空的鱼钩落进掌心,银钩映着天光,一闪,又暗了。
他望了一眼,轻笑了一声——笑这钩子六十年如一日地空悬,笑这湖里的鱼竟比人还懂执念,明知无饵,仍来啄钩,一啄,便是六十年的涟漪。
老人缓缓撑地起身,膝头发出轻微的响动。
少女抢一步上前搀起他,掌心贴上他枯瘦的手肘。
她替他收起手中的鱼竿,抖了抖岸边空空的鱼篓,竹篾相击,发出清脆的“空空”
声。
她轻笑道:“这偌大的西湖,竟没一条鱼愿意跟阿翁回家?阿翁今日可又无收获咯——”
“有——”
老人捋着胡须大笑,笑声惊起芦苇丛中的水鸟。
他回身指着一汪湖水,指尖微颤,却坚定地划过那粼粼的波光:“我收获了满眼春色。”
少女止笑,回身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湖面。
春风拂过,北岸长堤上绿影荡漾,藏着点点桃红,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湖面上游船不绝,络绎往来,画舫的朱漆、纱灯的暖黄、船娘的翠袖,在水雾中晕染成一幅的画。
如昔年景致无二,只是一朝新人换旧人——那些曾在船头交颈的鸳鸯,那些曾在柳下私语的情人,早已化作湖底的淤泥,或远山的青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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