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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第一缕曙光斜斜地照进院落,给破败的旧屋镀上了一层橙黄。
檐角挂着昨夜的露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像是泪,迟迟不肯干。
几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枣树枝头,歪着头打量这寂静的院落,啾啾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只留下几片枯叶,悠悠荡荡地飘下来,落在青石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小白和小青相互倚靠,坐在门槛上。
连日来先是开封府,再是尚宫局,早已耗尽了二人的气血。
为了今日能尽早动身,索性也沉沉睡去。
她们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处,在秋风中微微颤动。
小白的头歪在小青肩上,发丝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眉头微蹙,似是梦中也不得安稳;小青的手搭在小白腕上,指尖冰凉,却依旧保持着一丝警觉,仿佛即便在睡梦中,也要护着身旁这个人。
午夜梦回,她们梦见回到了杭州。
梦里,西湖的荷花正盛,断桥上的游人如织。
她们带着玲儿去栖霞岭祭拜仕林。
那日的天蔚蓝如洗,几缕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是也被这人间悲欢浸得倦了。
玲儿仍穿着那身大红嫁衣,在墓碑前缓缓跪下,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抚过“许仕林”
三个字,像是抚过六十年里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
她抱着墓碑不肯撒手,那冰凉的石碑贴着她的脸颊,一遍遍喃喃“等我”
二字,声音从哽咽到无声,从嘶哑到力竭。
泪水滚落,砸在碑前的青草上,洇出深色的花。
至力竭方罢,她便倚着墓碑,像倚着仕林的肩,嘴角浮起一抹笑,那笑容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却重得像一座山,轰然压在青白二人心头。
又梦见祭拜莲儿。
墓碑就立在她们的墓旁,碑上青苔斑驳,字迹模糊。
玲儿又是几度哽咽,从生到死,从往至今,莲儿依旧是最疼她的姐姐。
只有她知道,莲儿一生守在仕林身边,不越一步,眼前人心里永远装着另一女子,是有多大的难处。
那难处像一根刺,扎在莲儿心里六十年,扎得她笑着疼,疼着笑,直到化作一抔黄土,也不肯拔出来。
玲儿的泪落在青苔上,顺着碑文的沟壑蜿蜒而下,像是要替莲儿,把六十年的委屈都流尽。
梦至尾声,她们带着对故人所有的爱,回到青云观。
那观里的桃花又开了,粉白一片,像六十年前仕林和玲儿双双归来那日。
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落在她们的肩头发间,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她们像当年玲儿照顾她们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这位未亡人——为她梳头,为她添衣,为她熬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
那羹熬得极烂,莲子软糯,银耳滑润,是玲儿最爱的口味。
在最后的时光里,一享人间温存。
玲儿坐在南窗下,阳光落在她花白的鬓发上,她眯着眼笑,说:“娘,小姨,这粥真甜。”
那笑容从沟壑纵横的纹路里漾开,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皱纹是涟漪,笑意是波光,每一道褶皱里,都盛着六十年前的一个瞬间。
可梦终有醒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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