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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东建安门城楼高三层、重檐歇山顶,加修有箭楼及瓮城,戍守兵将通身重甲,执枪设弩,远远望去,但见旌旗猎猎、明铠巍巍,好不壮观!
城楼南北各自开有券洞,供行人车辆出入。
阿蛮从陇安县进京,坐牛车浑浑噩噩驶入北门;木棠随宣清长公主逃家,乘马车心惊胆战从南门逃出;而今李木棠掀开轿帘,却好似第一次看清了这座固若金汤的城垣。
也第一次,看清了这座煊赫鼎盛的皇城。
往来车辕垂幔帐牵骏马,不知是哪户达官贵人正斜倚车中摇晃着假寐;条条小巷曲径更不知藏了多少深墙大院,有香暗燃,有灯轻摇;黄昏的日头渐暗,贩夫走卒依旧热热闹闹四下跑着活计,街边擦桌热茶的是眯瞪眼睛的孩子,挎竹篮脚步匆匆的又是谁家的妻?南来北往的口音热烘烘熏着江南的如丝碧眼和塞外山一般高耸的鼻,东夷西戎的使节与商贾一闪而过,田间地头的奴婢与牲畜一波波要赶往骡马市等待挑选……猝不及防闯入她眼前的,就是这样一片蒸腾的云朵;这样一眼混沌的漩涡。
“宫规森严,胡姑姑的规矩更严,竟没有机会在长安走走看看;再从边疆回来,就好像瞎子骤然复明,说是熟悉吧,又要惊叹,说是陌生呢,又毕竟出来过几回,也陪小主子游玩过……呐,木棠呀,”
文雀从另一侧车窗缩回头来喊她,“这就是你以后的家了。
要快点好起来,趁着没嫁出去,咱们好出去玩玩!”
“浑说什么,都是没谱的事。
纵然是嫁入了荣王府,也得像那云头的白鸟一样,一定要自在来去。”
李木棠这么想,却什么都没有说。
她想起另一重门。
穿街走巷,实在也离王府近了、更近了。
往常她从来自后院偏门出入,不曾堂堂正正走过正门,但她居然还记得清楚——那正门后有个不大的院场,向北竖着块照壁,照壁后还有道仪门。
仪门朱红漆金,照壁雕龙,正门宽阔,门前还蹲有两尊石狮。
荣王府的门槛不低。
她想到自己兴许会被绊倒;再往后蒙着盖头的那一路,也一定不会好走。
由是她忽然不愿再向前。
京城的高头大马挤满了街道,高耸的院墙挡去了阳光,还有那座砌得规整、四四方方的宅院……南山的阳光甚好,华山下的草地柔软,她记着那时的味道。
寂静空荡的巷道渐闻喧闹,早有庶仆拆去东偏门门槛,一路将车马迎过小花园,直至稳当当停在哪处屋舍前。
花香鸟语,一时扑鼻盈耳,李木棠却怔着,哪怕是下得轿来,依旧不想自己已然身在荣王府、协春苑。
她怎么就……回来了呢?看着这周遭石桌石凳、花草繁茂、绿荫浓郁、屋舍俨然,竟好似她从来没有离开,可是……小之呢?从前一同工作的近身婢——瑜白与琼光又在哪里呢?协春苑四下打扫整洁,花枝修建得各富意趣而不呆板,石子路缝隙内软草齐整,石桌上还摆了一只白玉净瓶,插有玉兰三俩,檐下墙角灯火辉煌,隐约还有暗香,分明是精心准备过的模样,却不见庶仆婢子甚至半个人影。
文雀再自然不过就要扶了李木棠进屋去,后者却难免畏惧:“我们……去朝闻院吧!”
她猝然提议,“晋郎明天回来宣露布献了捷,也回朝闻院……我想去朝闻院。”
“江奉御在正堂候着要给姑娘看诊呢。”
也不知身后是谁搭了这么一句,似乎是个熟脸,李木棠记不起她的名字,但知道这张线条简单的脸面从前是跟在段孺人身边的,登时就有一瞬的恍惚。
大约是段孺人的安排罢,她知道自己要先行回来看病。
对了,这王府里甚至还有个段孺人,段孺人的眼线还就在身后跟着……和这座协春苑一样,一切的一切来得太快,竟使她头晕目眩。
甚至不晓得是不是因此,江奉御其后的面色便不大好,是再三试了她的脉,前后问了又问,还拿一路所开的方子来回翻看,最终却一句话也不说,提笔改了几味药就道告辞。
李木棠坐在协春苑正堂正位,那椅子太高,一时竟够不着地,无法起身相送。
更别提其后文雀发现塞满衣箱的那么些绫罗绸缎、填满妆奁的珠翠首饰,还有眼前这张华贵万方的拔步床……她想,自己大概是走错了路,住错了屋?她一定不在协春苑,更不可能在荣王府。
她如今做了个梦……或是曾经做了个梦,梦里没有荣王,只有她的晋郎。
晋郎而今不在身旁,江奉御就放心大胆黑了脸,准备宣告她时日无多……她要回九原去!
方才进门时一步一歇的腿脚这会儿莫名有了力气了,够她一鼓作气两步蹭去房门口。
有张桃花样的面孔猝然堵在眼前,竟也没有使她打颤跌倒。
她被文雀姐姐不着痕迹地扶直了,傻愣愣就见她行了礼又颔首,又看她面上笑意浅淡,扬声先来问:“天色渐晚,段媵侍有何要事,不妨明日……”
那段姬继而就拜倒面前。
木棠或许要失声惊叫,要绞了袖子又跳脚;李木棠却不过是轻轻咬了嘴,半晌好似什么都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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