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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雪停了,天却阴得愈发沉,暗沉的云层压着屋脊,像一口倒扣的钟。
苏锦书肩背的伤已不大疼,但心里那个窟窿却好像被这严寒冻住了,不再流血,只是空荡荡地漏着风。
她试图像往常一样理事,对账本,吩咐年节预备,甚至强打起精神过问了马厩新换的一匹青骢马。
可账本上的字目皆化浮翳;管事嬷嬷回话的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厚棉絮;自从何辰死后,宁府再没收到过任何信件;连那匹马的眸子,都让她无端想起何辰最后望向她沉静如水的眼神。
府中上下噤若寒蝉,往来步履悉索如鼠,这座煊赫一时的太尉府,竟有了未路侯门的萧索。
昔年昆山玉碎,今朝蓝田日寒,她一身血肉似也要在这积阴之气中,凝作寒潭古玉,徒有温润之名,再无生暖之实。
她想起宁知远书房那卷翻旧了的《淮南子》,他曾在兵略训旁朱笔批注:“势衰则守,形匿于九地。”
如今他在宫中形匿,而她守着这空荡荡的府邸,却不知这势究竟衰至何等地步。
林家虽仍有宫禁行走之便,可递进来的消息语焉不详,只道一切如旧。
这“如旧”
二字,在此刻听来,不啻于鱼游沸鼎,燕巢飞幕。
独木难支,四顾茫然,高台悲风。
她想起腊八那日齐云寺外,范夫人那句“不太清净”
。
想起苏云书那句“哪家车马何时经过何处,保不齐就入了谁的眼”
。
不能再连累任何人了。
这个念头,比恐惧更甚。
可是苏锦书这座泥菩萨,终究心里还是有些挂念的人。
荀卓卿下落不明,冯府早已为冯恩鹤挂上了白幡;周家听闻宁知远被软禁后再无往来,周京荣也没了消息;如今在京城的人里她最挂念的便是公主,吴越珩远在江南道,音讯阻隔,公主在京中犹如失怙。
不能再坐困愁城。
挣扎数日,她还是吩咐备了最不起眼的青呢小车,只带了冬画和书辰,借口去看看她名下的那几家书坊,往吴府安兴坊方向去。
她想去公主府看看,哪怕只是在角门外递个帖子,问个安好。
车过朱雀街,市井喧嚣如沸,她却觉得周身发冷。
并非风雪之故,而是那种如芒在背的窥伺感,又来了。
马车驶出宁府所在的崇仁坊,转入朱雀大街。
年关将近,街上比往日热闹些,采买年货的人流车马穿梭,各种声响混在一起。
苏锦书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街面。
起初并未察觉异样。
直到马车拐入通往公主府所在的安兴坊的辅路,行人渐少,书辰在外面低声禀告:“少夫人,后面那辆黑篷车,跟了两条街了。”
苏锦书心一沉。
她不动声色,借着整理斗篷的机会,再次瞥向后方。
果然,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隔着五六丈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拉车的马是普通的栗色马,赶车的人戴着厚厚的棉耳套,看不清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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