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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淮民对此不乏微词,待听得十年赋税全免,又见新君施政仁厚,怨怼之声便渐渐消散了。
都城处处洋溢着建立新国的欢庆,敲锣打鼓悬灯结彩,其时,远在淮城的松鹤居,亦是缀满红绸喜缎,可往来忙碌的仆从面上却不见喜色,反而笼着层愁云。
温闵予心里头虽也萦着化不开的怅惘,此刻却强自挺直脊背立在庭中,他扬声道:“明日既是兄长的大喜之日,咱们合该欢喜些才是,这般哭丧着脸成何体统?若教嫂嫂瞧见了,岂不心寒?莫要因此教人以为咱们怠慢了新妇。”
众家丁何尝不知喜事临门当笑脸相迎的道理?只是……
温闵予瞧出众人的隐忧,他斟酌一二,微垂的眼再度抬起时已盛满坚定:“早间我见嫂嫂领着一位医士入府,此人正是名噪一时的贾圣医,既得此医,何愁兄长的病不治?”
……
含琅轩依旧是一室寂静。
榻上之人的气息已渐平稳,显然是汤药已有了起色,见宋携青沉入昏睡,祝好方才请公孙葭入内诊脉。
公孙葭自打辞官便带着雀声云游新国,以妻子的贾姓为称救死扶伤,祝好也是几经周折方寻得他的踪迹,思及此,她不
由睇眼正在为宋携青施针的公孙葭……行迹如此飘忽,恐怕早将在狱中许诺收她为徒的事儿抛之脑后了。
公孙葭向来是一派闲适,甭管什么疑难杂症在他手中皆是云淡风轻,此刻他的两道白眉却紧挨在一处。
良久,公孙葭抬眼望向祝好,欲言又止,顿了顿,他终是开口道:“你晓得,老夫从来是个直性子,便也不与你绕弯子了。”
自入冬以来,宋携青的身子更是一日不及一日,时有呕血,茶饭难进,祝好原以为自己早已做足了准备,眼下心头却是一阵惶惶,“……师傅,且说无妨。”
公孙葭听得这声“师傅”
,两道白眉抖了一抖,他轻叹一声道:“趁着尚未拜堂,为师劝你还是另觅良缘罢。”
祝好先是一怔,却不以为忤,反倒笑了,“徒儿的‘且说无妨’是指我夫君的病症。”
……
日影西斜,薄暮冥冥,宋携青自昏沉中转醒,梦中挥之不去的滞闷仍堵在心头,打眼一看,原是祝好伏在他的胸口小憩,女子的青丝如瀑般缠在他的颈上,两只手紧紧捏着他的被角,生怕他跑了似的。
他苍白的唇角牵起一弯弧度,抬手轻抚上妻子的鬓发,描摹她的眉眼,想将此刻的缱绻镌刻入骨。
祝好的眼睫忽如蝶翼轻颤,露出一双迷蒙似雾的眼。
四目相对间,未语先笑。
“当真不悔么?”
他低低问。
“悔什么?”
“如今我连起身也需人搀扶,再难陪着翩翩踏雪、闲步,翩翩还要同我拜堂成亲吗?”
窗台上的一尾锦鲤忽而跃起,溅起的水珠裹着霞光一齐下坠,如在水玉缸内炸开一束烛花。
祝好望着他消瘦的身形,连及自己近日来时时剔透的身子,她的眼底泛酸,唇角却是一如既往地弯起,她不答此问,而是捧着宋携青的脸,吻上他的唇。
由浅入深,缱绻缠绵,药苦在唇齿间漫开,混着泪水的咸涩。
宋携青的指腹拭过她的眼角,温声问:“为何哭了?”
“因为你呀。”
她埋入他的襟前,嶙峋的骨骼下是微弱的心跳。
祝好只要一思及公孙葭的话,她便觉着五脏六腑都教人扼住了,她想起当年在折哕斋外,她怨他自戕,作践性命,为此,不由分说地同他赌气。
可他却从未告诉过她,他身中奇毒,以蚀骨髓,日日如受凌迟。
祝好抹尽泪痕,又在他颈间的红痣上轻轻落下一吻,而后道:“我去膳房看看……”
将将起身,腕间却缠上冰凉,祝好教人拉回榻上,宋携青发力的指尖微颤,问她:“翩翩……你知道了,是吗?”
看似在问话,声色却透着尘埃落定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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