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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当年在江州,我只与陛下那般过,我当时只是想赌一把而已,没想到就那么几天,老天爷真的给了我一个孩子……”
终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曾经被关在紫宸宫的密室时,慕晚为了隐瞒这个事实,想尽办法打消皇帝对阿沅身世的怀疑,这会儿却亲口将真相说了出来。
明明害怕一着不慎,会导致前功尽弃,会让阿沅更加处境危险,可是在皇帝那样急切热烈的目光注视下,她竟不由说了出来,像是她心里认为,那目光的主人,应该不会伤害阿沅。
是她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皇帝仍会保持“入戏太深”
的状态,还是……还是她就是在相信皇帝?不……不可能是后者,她明知皇帝心中有多恨她,明知皇帝的手上,沾了谢疏临的鲜血……她是不是做错了,她不该在这时说出来,她赌得太急了,离她设法诱引皇帝,也不过才过去两个月而已,两个月的时间,能抵什么……
慕晚心头骇跳不已,为自己一时糊涂的赌徒行径,可能要害了阿沅,她颤着唇,想要尽快说些什么补救时,却见皇帝在短暂的震惊后,眸中涌起了巨大的狂喜。
皇帝刚紧紧地抱住了她,又像想起了她怀孕的事,连忙将手臂松开了,他手抖着握着她的肩头,顺着她的手臂抚下,像激动得不知要说什么好,双眸明亮如有繁星闪耀,他抓住了她的手,重重地吻了吻她的掌心,又迅疾起身,将不远处的阿沅一把抱了起来,他眸中的欢喜像满得盛不住,不仅溢在他明亮的面庞上,也溢流在这间屋子里,他纯粹的欢喜,明亮得令慕晚感到刺眼。
皇帝耗时许久,才能将激动的心略略平复下来,但即使如此,他胸腔中那颗心,仍是在欢喜地跃动着。
皇帝抱着阿沅坐回到慕晚身边,看看阿沅,又看看慕晚,像心中被太多激动的话堵住,一时不知该先说什么好,好一会儿后,终于能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为何不早告诉朕,你早该告诉朕,在刚与朕重逢时就说……”
激动地说着时,皇帝的话又戛然而止,从前他动不动就嚷嚷着要杀慕晚,让她怎么敢多说一个字,他从前说了太多杀气凛凛的话,总说慕晚这个不配,那个不配,慕晚怎么敢告诉他她生下了他们的孩子,慕晚那时定害怕他连带着将阿沅一起杀死,以一雪旧耻。
要不是有这两个月的相处,慕晚今天绝不会说出这句话,她会继续将这件事咬死在心底。
皇帝对旧事后悔不已,只觉他浪费了太多太多的机会和光阴,但他心中又有些庆幸,庆幸他这辈子,还能有知道真相的一天。
阿沅,是他的孩子,如今慕晚有他的照顾、有不少人看顾,怀着身孕都这样难受辛苦,当年她在宋家怀着阿沅时,一个人应对宋家那些不怀好意的亲族,又该是如何心力交瘁……
皇帝要细问慕晚当年事时,怀中的阿沅突然挣扎起来,这个一向乖巧的孩子,像突然间回过神来,拼命地挣脱了他的怀抱,阿沅跑到另一侧他母亲身边,紧紧地挨着他的母亲,着急地仰脸问道:“娘亲,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我怎么会是陛下的亲生儿子呢?!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当年那些事,慕晚要怎么对一个孩子说,皇帝见慕晚在孩子的着急询问中羞愧地低下头去,伸手对阿沅道:“过来,朕来和你说。”
阿沅怔怔地看着皇帝,他能接受把皇帝当成义父,因为这是娘亲要求的,他听娘亲的话,可是……可是皇帝怎会是他的生身父亲呢,虽然娘亲总不和他讲他生父的事,但是他的生父姓宋名扶风,是六叔的哥哥,这件事他是清清楚楚知道的。
阿沅僵站着不动,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排斥到皇帝身边去,但皇帝依然很耐心,没有像很久之前那样常常冷脸吓他,而像这两个月里,无论如何都对他很是温和宽容,就像谢爹爹活着时对他那样,皇帝仍是向他伸着手,嗓音温和地盼他到他身边,“阿沅过来,朕来告诉你过去的事情。”
阿沅终是慢慢走向了皇帝,皇帝将阿沅拢在怀中,心潮澎湃地凝看着亲生儿子的面庞,好一会儿后,才能暂抑住激动的心绪,将话缓缓对阿沅道来:“朕与你母亲很久之前就在江州相识,那时候,朕被歹人暗害,受伤坠崖,漂到了江岸边,你母亲捡到了朕,救起朕,照料朕,在这过程中,朕与你母亲两心相悦,就有了你……”
尽管皇帝表现地十分欢喜,但慕晚仍然紧揪着心,担心皇帝陡然清醒,陡然翻脸。
然她此刻,默默听着皇帝对阿沅说的话,看着皇帝面上的神情,感觉皇帝像坠在这场编织的梦境中出不来了,皇帝现在和阿沅说的,就是之前她有意和皇帝一起假想的另一种可能,皇帝像沉醉在这种可能里,也因此能够十分欢喜地接受阿沅是他的亲生儿子。
阿沅迷迷懵懵地听着皇帝的话,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他静静地听皇帝说完了,但心里还是一头雾水,还是暂时不能接受生父死而复生且换了个人的事,心中有许多的疑问,就问道:“……那陛下为什么又不要我和娘亲……到现在才……”
“……是朕的不是”
,听孩子问这样的话,皇帝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抚了抚阿沅的面庞,又挽住慕晚的手道,“从前都是朕的不是,往后……往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会分开。”
一切都进展得太过顺利,顺利得让慕晚恍惚感觉自己身在一张迷网中,不是她在做一些事以达成目的,而是这张网在推动着她,推动着一切向前。
在知晓阿沅身世的这天夜里,皇帝不但仍没有清醒过来,且还私下里主动和她提出,要给阿沅皇子的身份,要向天下人正式宣告,阿沅不是他的义子,而是他的亲子。
深夜里仍在落雪,有轻轻的沙声打在窗上,也落在慕晚心底。
慕晚目望着帐中的虚空,心中纷纷乱乱的,却也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之后,方开口说道:“陛下不在乎名声吗?”
“在乎,朕曾想做个千古留名的明君,希望朕死之后,史书工笔里,朕一世贤名,但……凡事总有取舍”
,皇帝道,“跟朕的名声相比,朕更希望能给你和阿沅名分。”
慕晚下意识将手从皇帝手中抽离,明知不该如此,明知此时该趁热打铁,就如宋挽舟所说,尽快促成此事,让皇帝这会儿说的话成真。
但她不知怎的,不知是因为无法抛下谢疏临之妻的身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一时竟有退缩的冲动,明明她该继续下去,为了孩子们永远平安,也为了谢疏临的血仇。
皇帝感觉到了慕晚的抗拒,但不知她是在抗拒她的名分,还是阿沅的,还是兼而有之。
在知道阿沅的真实身世后,皇帝心中除了为有亲生儿子而狂喜,亦欢喜于他和慕晚之间有了一道永远不会断裂的连结。
所谓治疗隐疾,只是一时的,当慕晚从愧痛中平复心境,她会退缩,会离开他,会此后一世都怀念谢疏临,心里不会有他半点位置,但因为阿沅,她将永远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因为他与她有一个孩子,他是阿沅的生父。
定要恢复阿沅的皇子身份,不仅是为了江山社稷,也是为了阿沅,为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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