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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第1页）

千乘钺对生父与生母的记忆有限而模糊，反倒是大母亲扶玉的面容更显明艳鲜活。

又值千乘家生意如日中天之际，他的生父千乘昀常年奔波在外，一月见底只能同妻儿见上几面，便又匆匆忙忙地领着下属出门去。

而生母江琉璃天生病骨，自生产过后便落下病根，需卧榻静养，自然没有精力照料孩子。

千乘家不缺钱，便请了乳母入府照看金尊玉贵的小公子，然而接连换了十来个嬷嬷，小公子始终哭闹挣扎，怎么都不肯吃奶。

一众女侍围着小公子哄了又哄，直至貌若仙姝的大夫人手握账本匆匆赶来，这才解了屋内诸位的燃眉之急。

许是大夫人与二夫人亲近的缘故，小公子蜷于他怀中不哭不闹，也终于肯歪头吃奶。

直至后来懂事了些，却也依旧要求大母亲守在屏风外头，瞧着那片纤薄黑影，听着珠算声响，才愿乖乖伏于嬷嬷怀间吃奶。

偶尔娘亲精神头好时，大母亲会夹着账本抱他往东苑而去，那里采光好，又栽有许多名贵花草，是个修养的好地方。

娘亲会陪他解九连环、鲁班锁，偶尔也会替大母亲分担几本账册，说说笑笑便是一个下午。

父亲不在家，千乘府的香铺生意便都落在了大母亲肩上，那些年大母亲便是一面照料他，一面打理生意的。

大母亲懂得制香，也懂些琴棋书画，更生得一双骨节分明的修长巧手。

千乘钺依稀记得那年冬天雪降得很早，纷纷扬扬下得也挺大，他抱着只绣工精致的布老虎，紧紧地挨在大母亲身侧，随他踱步檐下观雪。

正是气氛融融之际，东苑那头却忽而传来动静，只见娘亲的替身丫鬟提裙匆忙奔来，她气喘吁吁地凑至大母亲耳侧，话音还未落罢，连串的莹澈泪珠便簌簌滚落眦角，哽于嗓中的泣音也再难压抑，随即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

大母亲神色微变，也顾不得其他，攥起织金马面直奔东苑，足底雪声嘎吱作响。

彼时千乘钺不过四、五岁，正是记事的年纪。

他被哽咽不止的丫鬟牵着随大母亲而去，逆光立于卧房门口，呆呆瞧往伏在榻边颤颤落泪的大母亲。

娘亲骨瘦嶙峋的手被大母亲裹入掌心，五指紧攥握着一枝朱红珊瑚。

千乘钺并非扶玉，难以领会他此刻心情，却也跟着落下泪来，大哭着伏入大母亲香软的襟前，应是吓的。

他对生母的记忆，是阴暗处不作声的九连环与鲁班锁，是一截惨白如枯骨的细弱手腕，是光影斑驳中颤颤的猩红珊瑚，是半张血色全无的憔悴面孔。

再往后，他已渐渐记不得娘亲的模样，好似所有都凝作一星朱砂，落在大母亲玉白的面上，点于他眼台底下，秾丽又妖冶，像是血泪。

却记得大母亲襟怀异馥，不是乳香，而是另一线难以言明的幽微冷香，他是父亲有名无分的男妻，他无法生育，便也就没有奶，着实是一件憾事。

也记得娘亲下葬那日，大母亲一袭繁缛孝衫，好生俏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