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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十三跟他聊起门下子弟去留的时候，他也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若是有事还好，若没有事，也没有人找他，他就自己一个人静静待着，坐在轩窗下，偶尔拨弄一两声琴弦，目中仍是恍惚惆怅。

nbsp;nbsp;nbsp;nbsp;他忽地很寂寞。

他少时也寂寞过，可是他已习惯了，而且他总还有事情做。

他来西北的路上，虽然孤身一人，却也不曾这样寂寞。

那时候他只想着回来，可是回来了，也见到了洛十三、贺星阑他们，他却寂寞了。

nbsp;nbsp;nbsp;nbsp;洛十三也曾劝他多出去走走。

他来到了后山，便想，这里是柳无咎从前练武的地方，他在这里教柳无咎点穴，教他舞剑，柳无咎每学会了一招一式，眼睛都亮晶晶的，又想要夸奖，又不好意思说，非要表现得成熟稳重一点。

nbsp;nbsp;nbsp;nbsp;天气转热的时候，他们会在这里纳凉休息，柳无咎会给他摘果子，给他送花，贺青冥不爱花，可是柳无咎送他，他也都收下来，好好地养在屋里，尽管他养花总是养不活，没几天就蔫了。

后来他就不再养花了，柳无咎也不再送花，却开始琢磨送别的什么。

有一回，柳无咎不知从哪里抱回来一只狸奴，贺青冥很喜欢它，但贺星阑怕猫，第一次见它就哭了，一屋子大人小人外加一只小猫闹的鸡飞狗跳，贺青冥只好避开贺星阑，另给它找了一间房住下。

不过，那只猫也并没有待太久，一个月过后，一只大猫来把它叼走了。

贺青冥这才知道，柳无咎是拐了人家的孩子给他。

nbsp;nbsp;nbsp;nbsp;贺青冥只好叫柳无咎不要再薅山上的花花草草，也不要把什么动物都捉回来。

nbsp;nbsp;nbsp;nbsp;柳无咎不大懂，他常年被人们驱逐，与野兽为伍，久而久之，他已染上了它们的一些习惯。

他只是学着它们的样子，把猎物送给贺青冥。

nbsp;nbsp;nbsp;nbsp;贺青冥决定教他读书。

nbsp;nbsp;nbsp;nbsp;他来到了书房。

他想找本书读一读，静一静心，他翻开书柜，却发现底下厚厚的一摞纸，那是柳无咎从前练字的时候写的，这些年他都没有扔，而是攒好了存着。

他一张张翻开，见到最上面的字迹，忽地笑了，柳无咎开始写字歪歪扭扭，像半死不活的蚯蚓，待翻到后面，却已愈来愈俊俏、沉毅，就像柳无咎本人一般。

nbsp;nbsp;nbsp;nbsp;贺青冥忽而默然。

他撇开那堆纸，找了一本诗集，却见扉页上写：

nbsp;nbsp;nbsp;nbsp;昔人因梦到青冥

nbsp;nbsp;nbsp;nbsp;上有青冥之长天

nbsp;nbsp;nbsp;nbsp;行尽杳冥青嶂外

nbsp;nbsp;nbsp;nbsp;回合青冥万仞山

nbsp;nbsp;nbsp;nbsp;这首集句，从前他也瞧过，那是柳无咎第一次外出的时候，只不过那时候他瞧是瞧了，却没留心，只道柳无咎好学不倦，又孺慕于他。

nbsp;nbsp;nbsp;nbsp;这一回他瞧了，脸上却蓦地发烫，他忽而想到柳无咎那句表白：“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nbsp;nbsp;nbsp;nbsp;于是这首诗翻来覆去再怎么看，也都只剩下“青冥”

二字。

柳无咎当初哪里是好学，哪里是孺慕师父，分明字里行间一声声都在呼唤他，爱慕他。

山外有山，山不见天，柳无咎的心中也只有他，除了他还是他。

柳无咎爱他，以至于爱而无望，却还爱他。

nbsp;nbsp;nbsp;nbsp;贺青冥也不敢再待在书房了。

nbsp;nbsp;nbsp;nbsp;他又能去哪里？哪里都没有柳无咎，可是又哪里都还有他。

就连他此刻拨弄的焦尾琴，柳无咎也曾看他弹琴，他也曾教柳无咎学琴。

柳无咎的手，也曾抚弄它，从前是小手，后来已长大了。

nbsp;nbsp;nbsp;nbsp;贺青冥抚摸琴弦，忽地好像碰到了柳无咎的手。

nbsp;nbsp;nbsp;nbsp;他于是拂袖而起，把琴搁置一边。

nbsp;nbsp;nbsp;nbsp;贺青冥叹气，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怎么会什么也不能看，什么也不能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