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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这一日,仁寿宫后花园搭了小戏台,太娘娘一入冬就爱听戏,依着她的说法,天寒地冻的,在花园子里点上十几个熏笼,戏台子上花旦小生扮上样,再听那唢呐锣鼓地响起来,再热闹不过了。
仁寿宫今晚吃的是家宴,除了两位长公主以外,元善也受了邀请,吃了席后,同公主、小翁主姜释云一道就往后花园里的戏台下坐了。
乘月自打从北境回来后,就一直在灯帽胡同与丽正门大街上的金店之间穿梭,同忙着照料父亲的元善就只见了匆匆一面,今夜算是正儿八经同她见上了面,俩人在吃席的时候就一直眉来眼去的,这会儿散了席就凑到了一块儿,在宫后苑里的绣凳上围着坐了。
姜释云是鄱阳长公主的独养女儿,公主带头逃学,她就天天闲在了家里,见到苏元善就想到了少师,不免悄声问她:“从前你是最爱上学的,如今倒不怎么热衷了,你不想少师?”
元善闻言愣了愣,看了乘月一眼,见她笑眯眯的,这便捏了捏手里的锦帕,轻声道:“不瞒你说,我这些天忙着家里的事,全然没有想过少师……他如今怎么样了?”
乘月哪里不知道她的心事,在一旁的小圆桌上支肘道:“少师外放啦,去北境的应州城做了知县,他立心立命,有着为万世开太平的至高理想,在宫里头教我这个小纨绔,多屈才呀。”
“你才不是小纨绔呢。”
元善小小声地反驳了一句,接着又轻叹了声,“少师有他的理想,我也有我微小的愿望。”
姜释云最是八卦不过,戳戳她的手臂,顽皮道:“你同我们说说你的小愿望呀?”
元善趴在了小圆桌上,眼睛里有细微的羞涩,“我父亲如今养着伤,战场是去不的了,身子彻底恢复好也要年功夫,我想着要将门庭支应起来——我同林渊冲成婚之后,他愿意住在靖北侯府……”
她说着说着,就害羞地把脸藏在了臂弯里,乘月在北境时,林渊冲护佑她的左右,最是知道他的人品,此时听元善说到成婚,又是惊喜又是欣慰。
“等你们成婚,我为你添妆。”
她向姜释云介绍元善的未婚夫婿林渊冲,“他作战骁勇、头脑清晰,最难得的是不惧险阻,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
姜释云艳羡极了,“我什么时候能寻到如意郎君啊,我娘亲挑剔极了,嫌这家男人生的黑矮胖,嫌那家园子造的风水不好,上一回好不容易相中一个少年郎,没几天又觉得人家走路的样子太过端着,不好看……”
“多挑挑总没坏处。”
元善笑着宽慰了她一句,见那戏台子后头有了些细微的动静,便问乘月,“太后娘娘点了哪一折戏?”
乘月心就不在这儿,挠了挠鬓角,“我祖母爱听《春秋配》,今儿许是传的洛阳桥的豫戏班子吧。”
女儿家之间的细语微言一直说到了太娘娘来,太娘娘由鄱阳长公主陪着,穿了一身儿棠梨紫的衣衫,眉眼依旧如从前一般温慈,她盘腿坐在了铺着厚毯的罗汉床上,招手唤乘月过来陪着她瞧戏。
鄱阳长公主打着趣儿坐在了一边儿,“镇国公主啊,就在母后的心尖尖儿上!”
乘月嘻嘻笑着越过了长公主姑姑,偎在了祖母的身旁,戏台子上的花旦开演,正演着“捡柴”
这一出,她看那花旦身段儿极美,不免回头想同祖母赞美一番,却见她蹙着眉头,心事重重的样子。
“祖母,您想什么呢?将才没吃饱?”
太后回过神来,听见孙女问,难免有些触碰到了心事,摇了摇头。
昨儿夜里,皇帝同她整整谈了一夜,又是恳求又是解释,到末了连撒娇都用上了,就是在同她说段厉厉的事。
说实话,经过这月余的左思右想,她早就接受了她那儿媳假死的事儿,虽则还有些不满,可到底心里还是松动了。
她也曾是大梁的皇后,也曾身不由己过,厉厉生了雪兔之后过得不快活,她设身处地的站在段厉厉那里想一想,自然是能理解的,说到底,她在意的,还是她假死瞒着自己。
想到这儿,她又叹了一口气,今日一整天她都是在一会儿生气、一会儿释然里过来的,一颗心五味杂陈,连春秋配都听不下去了。
乘月楞楞地看着祖母,心里忽然一点一点的虚下去:爹爹先前说他来搞定祖母,应该是搞定了吧,祖母这会儿来逼问她吧……
正想着,祖母忽然就叹了口气,叫身边儿的宫娥叫停了戏。
“许是今日早晨起猛了,这会儿有些犯困,不听了”
皇太后显而易见的不高兴,人人都能瞧得出来,她身边的老嬷嬷芳菱笑着弯下身请示道:“这会儿若是去睡了,明早又醒的早,奴婢给您点一出新鲜的,您听听提不提劲儿。”
芳菱是太娘娘身边的老人儿了,她说新鲜的,那一定错不了。
她说着话,往左右递了个眼色,便有宫娥请了长公主与姜释云、苏元善出去净手吃点心,花园子里就只留了太娘娘与乘月两人。
太后娘娘倒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只听芳菱这般说,便来了点儿兴致,说了一声好,倚靠在了枕上。
锣鼓声起,戏台子上忽得跳上来一个女儿家,头上戴了弯弯如月的帽子,中段是颜色鲜焕的花朵图案,帽顶一圈雪白,一旁垂了雪白的穗子,那女儿家一摇一动,穗子便如落雪垂落在肩头。
那女儿家遮了半面,一双眼睛极其灵动,跳上台,就脆生生地吆喝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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