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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上山实在匆忙,元寿道长在九月底时曾来过城隍庙,赠了我些山上的土产和药茶,却把自己的包裹漏下了,他曾传信下山说段小师傅您此月会下山前来,今日我也算忠人之事了!”
段沅有些迟疑地接过那裹得工整的包袱,心中又起波澜,向何庙祝道谢告辞,将布包裹放入随身布挎之内,穿堂跨槛,又来到满眼狼藉的城隍庙外
“干正事!”
她心中对自己一令,边平复自己的心绪边从布挎之中掏出一系着符箓青黑油亮,满是术咒八卦的铜铃
三声摇铃,不清不混,不洪不哑,在过路行人听来仅仅是三声小儿长命锁上细小的清响,但在一众游魂冤鬼的耳中却是三声震天响彻,一些本还踩着生者脚的游魂听到,脚步胶住,头疼脑裂,原本连自己都不知道走向哪要寻谁的亡者纷纷有了些意识,眼前浮出生前种种
段沅手诀灵活而变三四,最终右手剑指,左手摇铃,步步从容地走向城隍庙前空地中央,那原本蒙天黑地的邪瘴气分岔开来,游魂也随着邪瘴分散开来,段沅眼顾四周,依旧对着那一双双眼睛没好脸色
“祖师敕令,超汝亡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敕令众魂,速速超生,敕令众魂,速速超生……”
鬓角的细汗被傍晚的秋风一刮消散,原本在自己铺中不断揉着自己颈后的香火铺掌柜忽地感到一丝轻松,他睁开眼,瞧见城隍庙前一衲服双髻的小女道正往自己的布挎之中收拾东西,片刻后起脚而去,他走出铺中,顿时觉得秋高气爽,胸膛舒坦,还向着临铺掌柜问上一句
“今日可有科仪?”
灰黑的旧制领口长袍上布满了污斑和破损的小口,袍外的大褂的摆角更是残破得稀碎,穷苦人家没几件衣裳,可纵使天寒了要层层叠在身上,也大多会寻来些碎布缝补严实,鞋匠边捶打着主顾送来修缮的鞋底边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眼下中秋已过,虽说岭南之地也就是个厚里穿薄的天气,但像窄巷枯井边站着那瘦高个的穿着,夜晚的冷风也能让你四肢僵麻不可!
捶打完了鞋底,他取出粗线和锥子开始紧接着的活儿,嘴角不禁微扬,自己是个穷苦的手艺人,可瞧见这人的模样不禁有些心中生喜,至少自己费些力气还能吃上顿带着肉末的粗饭,有件暖和的厚衣,那边那人也不晓得是不是北方逃荒来的,残破带霉的斗笠遮去了脸,但从单薄的身子和宽袖中露出的污秽长甲便可看出,身中带疾,命苦不已,炮打火轰的年月,还能净头净面的,那便是神明保佑,菩萨慈悲了!
“娘亲,那边那人衣服好脏,可是行乞的?”
按着鞋匠许诺的时间来拿修补的鞋的妇人一手提着沉甸的菜篮,另一手中紧捏着一双粉嫩的小手,他们二人从那窄巷抄近路来的这条街,女人瞧见那戴着斗笠,垂头丧气的男人心里发慌,拉着孩子快步而过,但小男孩却毫无畏惧,这会儿还回头望向窄巷之中
“我巳时到这儿开摊他就已经在这儿了!
本以为是寻人的或者等谁的,但这大半日过去了,不吃不喝甚至连挪都没挪一下!
可真有些吓人呢!”
鞋匠将修补好的靛色布鞋交回女人手中,女人检查一番,不禁夸赞起他的手艺
他后背挨着酱料铺的墙伸了伸筋骨,恰巧此间掌柜吐着烟圈出了门槛,他懒散地偏了偏头,随后从自己身侧拿过那张为主顾等待准备的小马凳,掌柜坐下,将手中的另一桶水烟递给了他
“唉,那边那人是不是没动过?”
鞋匠听到又一个注意到那长袍怪人的不禁噗嗤一笑,一口烟险些呛了自己,抬了抬下巴向着窄巷方向
“你觉得呢?跟你早上开铺有变化吗?”
酱料掌柜摇了摇头,撇着嘴又细细打量了一番那人,瞧见那人压根没往这边看来,还身长了脖子想瞧瞧仔细
“你过去瞧瞧不就得了!
你一大男人怕他?!”
酱料掌柜又摇了摇头,吐了个烟圈
“你瞧他像不像棺材里爬出来的?光绪老儿那时候葬下去都算那会儿埋的都算晚的!
这样式的衣服我上次见客还是我爷爷穿不说,你瞧他后脑,还蓄着发呢!”
鞋匠倒是没注意到这么多,他也伸了脖子瞧了瞧,果真瞧见了那躬塌的后背上有一条如同前朝老者一般灰白稀松,散乱编起的续发
“瞧得我怎么觉得后背发凉啊!
还是天更凉了些?”
鞋匠裹紧了些夹棉的褂子,酱料掌柜似乎想起什么,一拍大腿,用手中撞了撞他的胳膊
“说得我都忘了!
我屋里那个让你收摊了来后院吃饭!
今日我制的新酱开缸了,蒸上豆腐同五花肉,神仙都站不稳哦!”
鞋匠听着来劲,抬头看了看檐上更是昏暗的天色,赶忙将自己手艺的工具往木箱里塞,掌柜先一步进了门,酱料铺没多久后闭上了铺门,在窄巷枯井旁的人微微一颤,微弱的黄绿混光从被枯白的前额里缓缓而出……
暮色晦暝,沉甸的黑棉絮压得更近瓦顶高檐,仅有几颗平日里璀璨非凡的星辰还能在黑絮较薄里见缝插针地投出些光彩,可地上人人匆匆躲暗燃灯,谁也没抬头观上一眼,星辰心中受挫,渐渐地也退进了浓厚中去,天上暗暗,地上堂堂,博罗镇里的大小笼灯绵延十里,暖黄的灯火映得城中繁荣,县民安乐,将近日的报刊垫了锅底做了火引,那山外山,楼外楼之处诸大帅兵马南下,脱袁逃北的文报,就成了今日饭桌上不如菜钱几分的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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