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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雪尽知道自己死了。
死在十九岁生辰没过多久,再要不了几个月,就能准备行冠礼了。
嫡母虽与他不算亲近,但到底照拂他长大,冠礼将至,表面也没有敷衍,还为他亲手缝了里衣。
就连一向冷淡的祖母也掏出了她嫁妆里贵重的玉器,羡慕坏了一干兄弟姊妹。
徐雪尽年前就憧憬着,他想穿着簇新漂亮的衣服,风风光光地过这一天,或许那时,他也该高中了,以他的才华,一甲前三不妄想,也总会是徐府最争气的那一个。
可惜他没撑到那一日,甚至连科举都没撑到。
人死之前其实是有预感的。
那种若有似无的飘渺和暗示牵连着徐雪尽的心,他和往日一样,在又闷又热的屋子里仍旧反复咳嗽,似乎要把肺都呕出来,连伺候的侍女都见怪不怪了。
但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徐雪尽叫唤玲珑,想要再见一面自己的阿娘,他起不来身,大约要阿娘来一趟。
啊,但是阿娘早就死了。
他挣扎了一会,却发不出声音。
玲珑一脸苦大仇深,不知是为他解脱还是为自己。
少女抱着莲子剥的唉声叹气,日光里徐雪尽渐渐看不清她的表情。
罢了,都这样了,就莫要麻烦她了。
这十数年心机深重,扮猪吃老虎似的与这府里的人来来回回算计演戏了这些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
徐雪尽纤细的五指拽住床单,拉扯出一团凌乱的褶皱。
他有不甘心,有遗憾,却也只能到这里了。
徐雪尽缓缓闭上眼,一切陷入无边的黑暗。
他死了。
但他仿佛又没死。
说的更明确一些,他好似换了个躯壳活过来了。
徐雪尽在一具身体里,他跟随着这具身体半垂的目光,看见自己身上的衣裙。
分明是素色,但光影一晃就翻出荧光,上头用极细的金银线勾勒云纹,日光下十分玓瓑。
他何时穿的起这样华美贵重的衣裙?纵使徐雪尽是个小官家不甚要紧的庶子,但到底见过一些世面。
这样珍贵的流光纱,只有皇族和勋贵可用。
徐雪尽也是几年前跟着嫡长兄去过一次昌盛王世子的冠礼时,在宴席末端远远看了一眼世子,才晓得原来世间还有这样好看的衣服面料。
如今这身青白色的流光纱就附在他“身上”
,徐雪尽十分震撼。
但他发现自己毫无震撼之力。
他活了。
活在一个人偶躯壳里。
也不晓得做人偶的师傅是如何想的,为何不把人偶眼睛做成完全睁开的模样,非要这样半垂着。
徐雪尽醒来三日,仍然只能看到自己的膝盖和约莫一丈远膝头高的范围。
余光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有个主人,是一个同样穿着流光纱的男子。
瞧得见他的腰,腰间水头极好的翠玉连环璧禁步,还有天丝的穗子,他走远几步,徐雪尽勉强能瞧见他半个挺直宽阔的背脊。
徐雪尽判断他是个男人,且是个年轻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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