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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水小区在城西,再往西就是江。
这一带湿地很多,马路两旁全是大片大片的水杉林,树下遍生紫堇,十多年前,我误以为那是薰衣草,误认了好些年,后来才知道只是远观像,细看两种植物大相径庭,而且薰衣草喜旱,在低洼地里屁也长不起来。
四五月间,它们开了花,铺天盖地却又稀稀疏疏的淡紫色,实在教我无法不瞎想到书里的普罗旺斯。
有一回A大校车半路抛锚,我同我爸爸中途下车,大概走了两三里路回家,他那天心情不错(估摸上课时灵感迸发,讲了几个指桑骂槐的政治笑话,引得学生大为崇拜),他也不反对薰衣草的说法,还以惯有的自信演绎了一通,成文就是一篇头头是道的《我国江南薰衣草习性较普罗旺斯更温润》,字里行间充满漂亮的胡诌,搞的全是苏东坡《石钟山记》里那一通文人式伪科学(这种文人我国真多)。
那时我已经长到了将近成年的岁数,对我爸爸的论调不再俯首称臣,但也不太敢跟他抬杠(那时他还精力蓬勃,操笤帚打人可够我受的),总觉得自己哪一天鼓足勇气,就要拍案而起和他辩论,势必让他阵败如山倒。
后来我才醒悟,在我的体内,遗传了他的自以为是和不严谨,说话脑子漏风,逻辑严明不起来,写写还行,但绝非实战型的辩论人才(在刘默的事情上,我就总是骂不赢娄征)。
在我们经过绵延无边的“薰衣草”
汪洋时,有新婚男女在其间拍照,这在当时还算前卫,新娘一手撩起白婚纱,身子向后仰倒,那姿态十分迤逦,我不由浮想联翩:刘默穿着那件常常被我拿来臆想的白色连衣裙,摆出同样的姿势。
这条路上,到了这样颜色鲜明的时节,总有很多附近A城艺术学院的学生前来写生,他们画出的图千篇一律,全能统一命名为《暮春的水杉和薰衣草》。
娄征初中时也学过一阵美术,我总记得,周末他妈背着一个木画板,拎着一只装着颜料画笔的帆布袋,一只装点心的塑料袋,像一个要去野餐的贵妇,把他从篮球场上叫走,他每次都不情不愿,屡屡回头朝我们看,比出痛苦万状的神色,他们坐上一辆出租车,不知道驶向哪里。
也许早在那时,娄就来过此地,在烈日下,也画过一幅刚上了一半色的《暮春的水杉和薰衣草》。
我自己完全不懂美术,但是刘默如果站在“薰衣草”
地里,给我半天的光阴,我一定忍不住要拿起画笔。
最上方是青灰的天空,正值黄昏,往下又有一点褐黄,露出一点天光;水杉林总是朦朦胧胧的青色,我处理不出这朦胧,干脆撒一把白色上去,混在青色里抹一通;最下方的“薰衣草”
铁定被我画成一片紧密坚实的紫色地板,刘默呢,在整个篇幅中,他太小了,我不得不只用一个黑色的小圆圈勾画他的头(手不停抖,线条凹凸不平),再在里头涂一层纯白,自然,我处理技巧僵硬,其他人一看,这脑袋黑白过渡唐突,活脱一个冥纸扎的人,他们恐怕无法明白我想要强调他黑发白肤令人心醉的初衷。
而刘默身上的那条白色连衣裙,我继续瞎上白颜料,终于弄成两个顶角微微重合的惨白色三角形(简直是贻笑大方),我这意思是要表现刘默除了黑发白肤,腰也很细,在这呆板的三角形边缘里,包容的其实是一具异常柔软的躯体。
我无法完成这幅画,即使完成了,也浑浑噩噩,只有我一人能看懂;如果让娄征画,他画的比我好,虽然他毫无艺术天赋,他妈当初让他学画画完全是瞎费功夫,他至少能把天画的像天,树像树,花像花,人像人,但我确定一点,他画不好刘默的裙子,这裙子在风里飘荡的样子,他也画不好刘默的本人,他的黑发白肤以及他的腰,这一切有一种太刁钻的姿态,他的技艺不足以驾驭。
他要么画的像一个身穿白色战袍的彪形大汉,要么画的像一个丰胸肥臀的古代仕女。
他这样的人,一身汗臭、满腔粗俗,就算学画一百年,也无法把握裙子的遮挡下是睾丸的美,无法把握明眸皓齿之下喉结突出的美,无法把握生为雄性却在一片幽暗水杉林间亭亭玉立、盼望将自己献给另一个雄性的美。
我对娄征积怨已深,逮到机会就忍不住攻击诽谤他(不管是当着他本人还是在他背后),攻击的方向取决于当时的具体情况,我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任何人类身上可能出现的缺陷,一旦让我产生抨击之心,必然借娄征为载体。
上头一段话,也是其中的表现之一。
对那些话,你们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当然,如果你们愿意放在心上,让娄征在心中的形象变得越发古怪,这也再好不过。
其实,那些话都是我很多年后才给他加上的罪名,关于美的问题,什么美什么不美,我十七岁的时候,也没有深入思考。
甚至刘默的美,我当时也只是受了生理和欲望的牵引,模模糊糊的感觉到。
我唯一不模糊的是,那感觉绝非只属于我一个人。
下午课前,我和娄征、吴胖子站在教室门口的阳台上,刘默站在另一边,两手搭在栏杆上。
他刚睡过午觉,手臂的外侧有淡红色的压痕,额头上也有,神色迷茫,少了点平时的戒备,我看他看的眼睛发直。
仲夏的午后沉寂无风,日头在云层里辗转,刘默的前方,猛然展开城市的无数楼群,像一群迁徙时在边境迷路的亚洲象,止步不前,彼此相觑,日头出来时它们就显得亮一点,日头藏进云里就暗一点,时光在亮暗互补间行进。
这时我们班仅次于吴胖子的彭胖子从刘默身边飞驰而过(大概去上厕所),猛然搅碎了这个空间的沉寂,一阵风从她远去的屁股边发源,呼啸而过,刘默的头发直直朝后飞去。
这瞬间日头正在变大,阴影从他鼻翼迅速后退到耳际,造成一种他的头发是被光阴吹拂的幻象,时光剧烈更替,而他始终如一,只是秀发飞舞,微微侧脸,闭上眼睛,等动静彻底过去。
我说过,我看刘默时,双眼发直,久久盯着他的下颌,口干舌燥。
而吴胖子忽然啐了一口,怪声怪气的骂道,骚。
娄征则左右四顾,显得有些烦躁,最后一言不发的走进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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