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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蚊（第1页）

天将明未明，这对君臣一人独卧于竹榻，一人坐靠于廊柱，正睡得七荤八素，西屋的门，轻轻地开了，一道倩影从屋内闪出。

岳麓耳听八方，听到西屋有动静，立马悄声唤醒徐重，随后一个飞身，轻盈地跃出墙外。

徐重仍躺在榻上，抬手遮眼，暗暗观察月令的一举一动。

只见她一身月白长裙，青丝随意披散，莲步轻移，款款朝此间行来，宛如山间云雾幻化而成的神女，不沾纤尘。

行至榻前，她不发一言，只俯身静静端详于他，一阵清风袭来，撩动她的青丝，亦掩住了她的面庞，让徐重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

良久，直至院外传来几声晨间飞鸟的啁啾，她方如梦初醒，像来时那般转身回房。

西屋的门又轻轻阖上了。

徐重放下手，缓缓坐起身来，对她悄然来此的举动大为不解，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额角，徐重赫然发现，衣襟处竟一片湿意——

月令，方才是哭了么？

***

天边既白，听着西屋的动静，估摸着月令已梳洗完毕，徐重起身，在水井边舀水草草梳洗后，抬脚进了正房。

他雇来帮忙干活的英娘正忙着将备好的早膳一一端上桌，见他到了，英娘热情道：“东家，您起身了，不知昨夜在这山间野地睡得可还好？”

哪壶不开提哪壶。

徐重没好气地“嗯”

了一声，正欲落座，英娘忽然扯住他的衣袖，一脸惊讶：“东家，您这面上怎么好几处红疙瘩，看着像是蚊虫叮咬的。”

不等徐重回话，她纳闷道：“西屋我早为您和夫人备下了除蚊虫的艾草和松叶，怎的夫人安然无恙，您却被咬得如此难堪？”

呵，呵呵。

徐重瞥了一眼正慢条斯理喝粥的月令，讪讪道：“西屋有些闷热，我昨夜在院中宿的。”

英娘瞪大双眼：“东家怕是在说笑，饶是我们山里人家，这时节也不敢睡在外头，蚊虫可多哩，您倒是胆子大……哎哟，也不知脸上这么多红疙瘩，啥时候能消下去？”

“欸，很多吗？”

徐重觍着脸凑到月令跟前：“夫人，你赶紧给我瞧瞧，为夫是不是难看得很？”

月令连眼皮也没掀，夹了一筷野菜，矜持地放入嘴中咀嚼。

徐重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既如此，今夜我须得宿在西屋。

你若仍不愿与我同住一屋，便自个儿去那后院睡竹榻。”

说罢，他一口粥也没喝，气呼呼走出门去。

***

浅浅用过早膳后，清辉堪堪踏出房门，便被守在外头的余千里叫住了：“英娘告诉我，这山中有一种番荷叶，对这蚊蚋叮咬后的肿痛颇有奇效，若夫人你还存了几分良心，便陪我同去找找，兴许就找着了。”

此时山雾已散、天亦大亮，两人相对而立，月令抬眼便瞅见他平素白玉无瑕的面上，冷不防多出了几处红点，忍俊不禁，勉强同意随他去翠柏林外的野地寻番荷叶。

两人先是并肩而行，颇有默契地沉默不言，默然走了好一会儿，来到一处仅供一人通过的窄道，余千里率先爬了上去，随即回身向清辉伸出手：“月令，来，抓住我的手。”

清辉微微一怔：此情此景，像极了四年前，覃月令与余千里初遇的那一日。

那日，孙嬷嬷随庙里的和尚们下山去赶集，月令独自在山中闲逛，为了捡回被风刮走的丝帕，不慎失足跌落山崖。

幸而山崖不高，她只摔伤了一只腿，可仅凭她一己之力，却是再难回到地面。

眼见天色渐晚，山中隐隐传出野兽嗥叫，几番求救亦无人应答，正当她绝望之际，忽听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清朗的男声：“崖底是有人吗？”

月令欣喜若狂，哭叫道：“有人，有人，救救我，我左腿受伤了。”

“别怕。”

说话的男子一面轻声安慰她，一面让随行之人取下腰间大带，撕开后搓成绳结首尾相连，而后，他双手攥紧绳索，亲自下落崖底，望见了因受惊过度已然哭得双眼红肿、狼狈不堪的月令。

“姑娘，可还能走？”

他瞥见月令腿上仍有鲜血溢出，随手扯下发带，跪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包扎起来。

月令被他搀扶着试着走了几步，含泪摇头。

“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