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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恕远远站着,就着案上那半支残烛,看着王十六。
锦新在喂她吃药,羹匙舀起一勺,到嘴边总要流出来大半,她一动不动靠在锦新肩头,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一片淡淡的阴影。
那么安静,那么脆弱,那么让他,不习惯。
从认识她到现在,她一直都是动的,骑着马,挥着鞭子,在跑,在冲,激烈着要打要杀,或是蛮横着,用无数方式纠缠他。
她好像永远都不能安静,永远都在争什么,抢什么,勉强什么,她好像活得很用力,那是他不喜欢的一种姿态,但此刻她这样安静,又让他突然意识到,他好像,有点习惯了她那么用力地活着。
那盏药水终于喂完了,她依旧没有醒,锦新扶着她在榻上躺下,医士上前诊脉,周青跪在榻边,红着眼梢,看着她苍白中透着淡淡灰色的脸。
裴恕便也默默看着。
屋里安静到了极点,让人蓦地想起潜入洺州那天,仓促布置的灵堂里也是这样安静,妹妹的尸体放在木板上,泛着灰色的脸。
“裴使节,”
医士终于诊完脉,带着忐忑,“小娘子除了外伤,好像还有什么内伤,在下不擅长这个,诊断不出来,不敢用药。”
“我去求王焕,”
周青霍地站起身,“城里有医士。”
“我已派人去永年请大夫,快的话明天上午就能到。”
裴恕道。
“明天上午?”
周青恨恨说道,“还能等到那个时候?!”
“王焕的大夫,你敢用吗?”
裴恕看他一眼。
他也正是顾虑这个,所以才派人去永年。
周青心中一凛。
先前或者能信,但今夜,王焕是真的起了杀心。
那道伤那么深,一看就知道下了死手,要不是锦新发现不对,让侍卫闯进大牢放他出来,也许刚才,他的娘子,就在劫难逃了。
周青心如刀割,慢慢蹲低,握住王十六冰冷的手。
裴恕依旧站在原处,心绪缭乱着,看着王十六。
她一动不动,毫无生机的脸。
他一直疑心她是使苦肉计,但现在,他是真的希望,她是用苦肉计。
在晦涩难言的情绪里,低低唤了声:“王观潮。”
王十六在混沌中。
到处都是狰狞的血色,到处都是永年城那日的夕阳,铺天盖地的火光。
她徒劳地奔波着,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出口,总觉得要去哪里,要找什么人,找到了,从此就好了。
可腿沉得像是钉在了地上,用尽全身力气也抬不动,急躁迷茫到了极点,在即将把人逼疯的寂静中拼命想要喊叫,突然听见极远处似有似无,有人在唤:“王观潮。”
王观潮。
迷乱的心境突然清醒。
她知道她要找谁了,薛临。
王观潮,薛临给她的名字,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哥哥,是你在叫我吗?你在哪里,为什么,我找不到你?
榻前,周青惊喜地叫了一声:“娘子好像眨了下眼睛!”
是好像动了下,他也看见她眼下的阴影,细细一颤。
难道方才叫她名字,是有用的?裴恕凑近了,微微俯身:“王观潮。”
洺水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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