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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后一个学生跑出学堂,薛嘉君才拿起墙角的竹笠:“跟我来,带上你的雨具。”
毛亩山不明所以,跟着穿过两条巷,绕过那棵老槐树,尽头是家黢黑的作坊。
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砚石,青灰色的石头上沾着泥浆,几个匠人正赤着膊,抡着錾子在石头上敲打,火星子溅在他们古铜色的胳膊上,烫出细小的白痕。
“这是张师傅,做了三十年砚台。”
薛嘉君把竹笠收起来,“你且看着。”
张师傅手里攥着块鹅蛋大的砚石,正用细凿一点点剔去边角。
石头硬得很,每凿一下,錾子都要往回弹半寸,他眉头皱得像团揉过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毛亩山不明所以,但是心里数着,不过是想凿出个月牙形的砚池,张师傅竟凿了整整两刻钟,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石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看好了。”
薛嘉君把他领到另一张石案前,案上摆着块粗坯,旁边是大小不一的刻刀。
“你试着把这砚堂磨平。”
毛亩山拿起最细的那把刀,刚碰到石头就被震得手麻。
他学着张师傅的样子往下凿,刀尖却在石头上打滑,划出道歪扭的豁口。
再试,虎口被震得生疼,石头上只留下个浅白的印子。
“这石头叫端溪石,”
薛嘉君蹲在他身边,指着石头里细密的纹路,“看着普通,内里藏着眼,要顺着石纹凿,稍不留神就会裂。”
她拿起刻刀,手腕轻轻一转,刀尖顺着纹路陷进去,带出片薄薄的石屑,“你今日打碎的砚台,张师傅要先从山里采来原石,用粗砂磨去棱角,再用细砂磨三天,最后用头发丝蘸着水,一点点蹭出光来。”
毛亩山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张师傅正用麂皮擦拭砚台,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腹上结着层厚厚的硬皮,虎口处有道深可见骨的疤。
“那是前年采石头时被山涧里的碎石划的。”
薛嘉君轻声道,“他说,好砚台要能发墨,更要能养墨,就像人,得经得住磨。”
月亮上来了,把作坊染成银灰色时,毛亩山手里的砚石才磨出个模糊的形状。
,!
他的手心被磨出了水泡,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粉,看着那坑坑洼洼的砚面,忽然想起自己那些被揉皱的纸、摔断的笔,还有薛嘉君的那面被打穿的窗子。
薛嘉君递给他块布:“今日做不完,明日再来。”
毛亩山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作坊时,他回头望了眼,张师傅还在油灯下打磨砚台,灯光落在砚面上,映出片温润的光,像藏着星子的夜空。
毛亩山跟在薛嘉君的背后问“夫子,他们都说我是劣胚子,你也这样觉得吗?”
“好坏从来都不是别人定义的,是你自己定义的。
你自己是好的是坏的,是你自己说了算,你愿意做坏人,那你就会越来越坏,你愿意做好人,那你只会在好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薛嘉君停下来,对着他说。
毛亩山想了想说“夫子……”
“你也不必着急对自己下定义,你真的想做的事情和你现在做的事情是同一件事情吗?你真的想把那个砚台打碎吗?还是说你只是想要吸引夫子的注意力呢?”
薛嘉君循循诱导。
毛亩山不说话了。
“明日散学完,接着跟我去磨那个砚台,直到你做出来一方砚台,给你自己使用,别的我就不计较了,这个算是对你打碎你的砚台的惩罚。”
薛嘉君开口。
毛亩山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夫子。”
薛嘉君把毛亩山安全送回家,这才看到黑暗处的傅无极。
廊下的青石都被夜色染得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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