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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记得是个极美的美人,有一双深红色的眼睛,看人时如酣甜醇厚的酒香飘来,很漂亮,叫人情不自禁的想要多看一眼、再一眼,仿佛能在其中饮醉。
那时他们住的寝殿外面垂落了洋洋洒洒的花藤,在他有限的记忆里,母亲只有两种状态。
要么趴在窗口一朵一朵扯落细碎的紫藤花,声声细数,眼神却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张望,像在期待某个人,会突然的出现在那里。
要么就是暴躁狂怒,砸碎殿内所有东西,赶走伺候得宫女太监,抓住自己的头发疯了般尖叫。
那种时候,一般都是她听说那个叫父皇的这次又专宠了某个美人。
这种时候,殷翎就会很怕她,躲在柜子里不敢出声。
母妃分在他身上的目光也越来越少,好像他只是寄养在殿中的一只阿猫阿狗,甚至经常忘了有他这么一个人,十天半月也说不了一句话。
他从母妃嘴里听到的,只有越郎,越郎。
后来他才知道,那就是他父皇的名讳。
可是一开始母妃并不是这样的。
她是个很活泼的人,热烈如夕阳落山时涂满天边的霞光,单纯率真,直来直去,喜欢摆弄自己养的小花小草。
她会抱起殷翎飞上花树,逗他张嘴抿一口清酒,卷起他的头发在脑袋上扎满小丸子。
或者带他飞到树梢最高处,吹着晨间最清冽的风,俯视整座宫殿的景致,然后摘下枝头开得最早的一束花,放在殷翎稚嫩的手心。
殷翎当时不明白,母妃为什么逐渐就变了。
他与母妃说的话越来越少,就算住在同一座宫殿,三天两头也见不到一次,他虽父母双全,却形同没人要的孤儿。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想起很久没从主殿听到砸碎东西的动静。
有一群侍卫跑过来封锁了他们居住的宫殿,把他带走,他从旁人嘴里听来议论,懵懵懂懂的弄明白一件事——
他的母亲死了。
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母亲了。
而他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他的父皇一次,关于那个和自己有关的男人的所有印象,就是母妃每日倚在窗前,日思夜想等待的那个越郎。
而整件事最可悲最可笑之处,就在于直到他的母妃死了三十三年后,直到今天,殷越再次提起她,看到的不是她为了他迈入尘世的勇敢,只身栖身宫闱的执着,而是她善妒,发疯,不可理喻。
在他嘴里,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是要挫骨扬灰驱散魂魄,才能彻底赶走的阴霾。
殷翎觉得,当年她大概是瞎了眼睛,才会看上这么一个废物渣滓。
然而已经过去的事,再纠缠又有什么意义?
就算他费尽唇舌去争论,殷越这种人也不会对他母妃的情深有任何理解,只会越发觉得殷翎与他母亲一样,是个异想天开的蠢货,竟然跑来帝王家寻求一生一世。
“当年西域大小诸侯国联和,与夏国的军队打得天昏地暗。
他们熟悉地势,早早于险狭处设下伏兵,连我也着了他们的道,重伤坠马,几乎战死,率军后撤,偏又遇上风暴和流沙。”
“老天不帮我,当时我以为我就要这么为国殉葬了,然而那流沙之下却是另一重际遇。”
“我没死成,睁开眼发现自己身陷一片连绵沼泽,盛开在里面的……”
殷翎指间微转,舒展的花瓣如美人含笑,他抬指轻轻抚弄,如同在抚摸爱人涂上朱砂的红唇。
“一簇簇,一朵朵,全都是这样的彼岸花啊。”
那彼岸花含有剧毒,根系牢牢深植于沼泽之下,如同腐蚀血肉一般将坠入其中的殷翎蚕食。
殷翎能感觉到有根系缠住他的手腕大腿,分食猎物一般吮吸他的鲜血。
甚至有一道极为粗壮的根系穿透后心缠上他的脊骨,顺着脊椎的方向向上向下翻卷,一寸一寸撕咬他、吞噬他,不久后就会让他整个人化为枯骨。
彼岸花的花藤会缠绕过他的每一根骨头,高高将他架起,成为花毒之下又一个亡人。
可殷翎不想死。
彼岸花毒让他产生幻觉,濒死之际,他的意识却在拼命抵抗,命悬一线的绝境唤醒了他体内蛇妖的血脉。
蛇妖之血乃兽中最毒之毒,彼岸花的剧毒与之冲撞,竟然在这具半人半妖的身体里面达成某种致命的平衡。
殷翎活了下来,体内却翻涌两种时刻较劲的毒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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