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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药厂熬煮车间,巨大的铁锅如同沉默的怪兽,蹲踞在砖砌的灶台上。
锅底炉膛里的火焰永不疲倦地舔舐著漆黑的锅底,发出沉闷的呼嚕声。
粘稠、翻滚的药汁在锅中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混合著灼人的水蒸气,充斥在车间的每一个角落,將里面劳作的人们紧紧裹住,几乎令人窒息。
墙壁被经年的蒸汽薰染,掛满了深褐色、蜿蜒流淌的痕跡。
张桂兰负责靠近门口的两口大锅,她戴著厚实的帆布手套,露出手腕以上的部分,但手套早已被药汁浸透,湿漉漉地贴在手上,反而让那无处不在的灼热感更加清晰。
她双手紧握著一根长长的木柄铁铲,探进沸腾翻滚的药汤里,用力地搅拌、翻动锅底厚重的药材渣滓。
每一下搅动都极其费力,锅中的药汁沉重得如同泥沼,滚烫的蒸汽顺著铲柄直衝上来,燎烤著她的手臂和脸颊。
汗水顺著她的鬢角、脖颈不断地往下淌,在厚实的工装前襟上洇开深色的汗渍。
手套的湿闷和药汁的高温,让手上那些皸裂的口子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反覆刺扎,疼痛尖锐而持久,隨著每一次发力搅动,都牵扯得她眉头紧锁,牙关紧咬。
“桂兰姐,换我来搅会儿吧?”
旁边一个年轻的女工看她脸色发白,喘著粗气,忍不住开口。
张桂兰摇摇头,声音被车间的噪音和蒸汽闷得有些含糊:“没事,快好了。”
她咬紧牙关,继续与那锅沉重的药汁搏斗。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车间门口那片混沌的蒸汽中快步走了进来,是技术科的刘明远。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但整洁的蓝色工装,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工作记录夹,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各个熬煮锅的状態。
经过张桂兰身边时,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上,落在她因剧痛而紧抿的嘴唇上,最后,停在她那双刚刚脱掉湿透的手套、布满裂口的手上。
刘明远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张桂兰负责的那口大锅旁,拿起掛在锅沿上的长柄温度计,熟练地插入药汤中察看刻度,又低头在记录夹上快速写了几个字。
做完这些,他並未立即离开,而是又看了张桂兰一眼,才转身快步走出了蒸腾的车间。
张桂兰並未在意这个小插曲,全部的意志力都在对抗著手上的剧痛和锅中药汁的重量。
她费力地將最后一铲药渣捞起,沥乾,倒进旁边的竹筐里。
刚直起酸痛的腰,想喘口气,一个身影又出现在她旁边。
是刘明远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深棕色的圆盒子。
“张姐,”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锅灶的轰鸣,“给。”
张桂兰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汗水顺著睫毛滴落,模糊了视线,看到刘技术员递过来的那个小圆盒,盒身是朴素的深棕色,没有任何哨的装饰。
“这…?”
张桂兰迟疑著,没有立刻去接。
“冻疮膏。”
刘明远言简意賅,目光落在她的双手上。
“我看你手上裂得厉害,这样不行。”
他语气平静,带著一种技术员特有的务实,“手,是咱们工人的命。
伤了手,还怎么干活?怎么养家?”
他的话语很平实,没有多余的安慰,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捅开了张桂兰心上那层强撑的硬壳。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衝上鼻腔,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瞬间涌上来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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