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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响了子时的梆子,酸枣门内北槐大街,两侧皆是正店、酒楼、烟月之地,娼妾逐伴、子弟相携,站在楼上看骤雨浇灭疠所大火。
疫病离他们如此之近,却像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纱,伤不了他们分毫。
大街近内城门处的燕宅,一个穿长衫的管家,一手撑着纸伞,一手提着红纱灯笼,快步转过影壁,在垂花门前和穿灰色圆领窄袖缺?袍的年轻妇人低语几句,肃然立在门前等候。
妇人二十四岁,名叫留芳,今日在垂花门守夜,匆匆走进院内,过穿堂,上抄手游廊,走到议事厅耳房廊下。
坐在廊下打瞌睡的小丫鬟连忙站起来:“嫂子,茶烧着的。”
“嗯。”
留芳蹑手蹑脚往议事厅廊下走,刚到青布帘子外,就听到燕鸿魁教子:“逆种!
还敢给你老子揽事!
常景仲是什么人,逮个蛤蟆都能攥出尿来,无事会在你身上使钱?那是他们盐案起了内讧,他着了人家的道,帐理不清!”
燕曜颠三倒四辩解:“我……我没答应他……”
“拿人的手短!
你老子好不容易站的四平八稳,两边不靠,你有几条命在这里面搅合!”
留芳面露难色,壮着胆子咳嗽一声:“老太爷!”
燕鸿魁停住,留芳赶紧道:“陈管事请老太爷去前院厅堂议事。”
“知道了。”
门口小丫鬟打起帘子,屋中烛光摇晃,照亮榻上须发皆白的燕鸿魁,他头戴雷巾,穿件靛蓝色暗花纱袍,广袖与慧剑长垂两侧,燕曜半跪在地上,正给燕鸿魁提鞋。
燕鸿魁穿上鞋就蹬了燕曜一脚,让丫鬟给自己穿上木屐,鼻孔里喷出两条怒气:“你干的好事,要债的来了。”
燕曜低眉顺眼爬起来,虚扶燕鸿魁迈过门槛——他才志平平,少年时念书费劲,辗转四五家学堂,挨了无数顿打,勉强认识了两箩筐字,恩荫了个七品宣德郎的散官,至今为止,还只认识衙门往哪个方向开,如今只盼着老父亲是王八托生,能千百岁的活下去。
燕鸿魁嘴唇紧抿,不再言语,从廊下一路走到垂花门前,雨正巧停了。
夜色褪去暗黑,月影若隐若现,立秋之后,风带着一层寒意,吹的他这把老骨头摇摇欲坠。
“去你屋子里反省,这几日不许出门。”
他甩开燕曜的手,一步迈出去。
陈管事迎上来:“从冀州来了个姑娘,有公验在身,说来寻亲,叩的正门,我安置在前厅里。”
燕鸿魁眼珠转动:“寻亲?”
他扭头看一眼回去睡觉的草包儿子——眼看还会继续愚蠢下去,一颗心堵的满满当当,转头深吸一口气,走到前厅廊下。
小厮迅速掀起帘子,露出里面昏暗的一点光线,他站着先环视一眼厅内,就见画前站着一个姑娘,衣裳湿透了,有氤氲开的血迹,脚下积着水渍,仰头看画,陈管事咳嗽一声,她便转过身来,对着门口,面孔显现出锋利轮廓,神情倒算是安静乖巧。
燕鸿魁看她的身量——身量出众,四肢纤长有力,流水一样舒展,腰间有刀,穿布鞋,不是宫样小脚。
走近后,他鼻翼翕动,闻到一股雨水冲刷不净、血水掩盖不了的气味——气味凝滞成细线,从鼻孔钻入体内,瞬间他就感觉自己的血肉跟着一起融化,气味不再是外来者,而是从自己五脏六腑发出来,想吐,又没到那个地步。
他掩下嫌恶,变出一张慈祥面目:“坐。”
“听闻你来寻亲,不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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