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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风入室,凉意蔓侵,薄帷乱舞,春风掠过春雨,带来湿润的气息。
崔缨实不愿在这大好的春日无病呻吟,也极其憎恶姿态忸怩……可一滴清泪,悄然滑落,好似短刃,划伤了她的鼻梁与右侧脸庞,唇齿止不住地打颤,面目悲伤得已经扭曲。
手腕酸痛难忍,眼皮沉重无比,她勉力支起身来,跌跌撞撞走到食案旁,从狸猫纹漆食盘里胡乱抓了两张胡饼,并用叶包揣入怀中。
她迈出房门,径直往西院走去。
北方的春雨,比不得江南春雨缠绵,可即便细小,也似利刃刺肌。
漫游的路上,清风伴惊雷,反倒让她头脑清醒不少。
然春雨初降,万物复苏,这满院春色,仍使她徒生悲戚。
走了不多远,天色便已昏晦不明,且有增雨之势。
沿途并未逢见府中仆婢,崔缨遂拐入尚未修缮好的幽园,欲寻一隐蔽处坐听幽雨。
隐约见着一座水榭风亭,崔缨探手遮住头雨,疾步往亭中走去。
四周悄然无光,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索着亭柱,缓缓坐于石阶之上,疲惫的身躯终于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雨势加急,淅淅沥沥,不曾有一滴落在青石砖上,悉数敲打在了人心。
倘若一个人本就浑身湿透,哪会在乎自己的绣鞋与裙摆被雨水溅到呢?靠着亭柱,双眼迷离,眼前似又飘着层层薄雾。
小崔缨低头吸了吸鼻子,双手捧着胡饼,一口啃了下去。
胡饼又冷又硬,她嚼着嚼着,眼泪便掉个不停。
仰面直望灰蒙蒙的天空,试图让眼泪倒回眶中,眼里却觅不见半点星光。
雨水从檐上坠下,溅落在她冰冷的脸庞,与泪水交错纵横,最后又钻进了衣襟里头。
其实,前世这般年纪时,她是最爱听雨、赏雨、淋雨的了。
可偏是这雨,勾起她无数伤痛回忆来!
又想起,前世的青春乐园,早已荒草萋萋,十五岁的华年,她与最好的闺蜜,在雨中遥遥相望,哽咽无言,人生就此别道分离;
又想起,星月无光的冬至夜,有个呆呆跟在黑衣少年背后的傻女孩,羞怯、紧张与悲痛几乎要将她撕裂成碎片;
又想起,大雨滂沱的仲夏之夜,人民医院的楼梯口,风很大很大,刚满十八岁的姑娘啊,就这么孤苦伶仃地在台阶上坐着,紧缩一团,面无血色,魂飞魄散;
……
一时间,羞愧、憾恨、悲愤、孤怆、恐惧、绝望……百感交集,极端的情绪凝聚心头,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春雨的凉意从脚尖直窜到头顶,小崔缨止不住地哆嗦,时时干呕觉得恶心,仿佛每一寸肌肤都正在撕裂、每一块骨头都正在碎裂,以至左手指甲拗断也并无痛感。
她蜷缩成一团,在惊雷中狠狠揪住头发,在亭檐下呜声痛哭……积攒了多年的委屈与悲伤,终于一发不可收拾地爆发了。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电影里,某个孤零零在这世上活了十八年的女主角,她突然从高楼上一跃而下,朝花般鲜活的生命,就那样惨烈地陨落成泥了。
崔缨觉得她可怜,又觉得,活在这世上的人都很可怜,于是她癫狂着,又哭又笑。
……
哭哭笑笑好一阵,终于身心俱疲,崔缨重新闭上眼,靠坐在亭柱下,手中还拿着那块早被捏得稀烂的胡饼。
背后突然响起一男子笑声。
“野猫抓伤了人,怎么还哭起来了呢?”
崔缨一个激灵,忙转过身来,下意识后退,戒备心起:
“何人在此?”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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