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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喝了一大口酒,抓起一块肥厚的猪头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著,含糊不清地开口,“年头?嘿————打它还是国营台州第二船舶修理厂那会儿,我就在了,那会儿————那会儿多红火哟!”
他的眼睛望向昏暗的棚顶,仿佛穿透了破油毡,看到了昔日的荣光。
“船坞里,整天轰隆隆响,大锤砸铁板,那声音,比打雷还结实,气焊枪滋啦滋啦,蓝火苗子一躥老高,照得晚上都透亮,来修船补船的,排著队,从几十吨的小机帆,到三四百吨的木头大货船,啥活都接,厂里工人小三百號,吃饭的时候,食堂那人多的————闹哄哄的,可带劲了!”
老赵头的语气激动起来,枯瘦的手在空气中比划著名,描绘著那早已消逝的热闹场景。
煤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沟壑纵横,一半沉浸在虚幻的光荣里,一半沉沦在现实的破败中,显得格外苍凉。
“那时候,我是铆工班的班长!”
他挺了挺佝僂的背,努力想找回一丝当年的气概,“手上这把子力气,打铆钉,一锤一个准,船板接缝,敲得严丝合缝,水都渗不进一滴,厂里的技术標兵,年年都评上!”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骄傲的光芒,但隨即又被更深的黯淡吞噬。
“可后来————后来就不行了,机器老了,没人管,图纸跟不上新船型,修好的船出去没两年又坏————上面拨的钱越来越少,工人工资都发不出,人心就散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无尽的唏嘘:“走的走,散的散,最后就剩我一个老棺材子,上头说让我看著点厂子————看著点————这一看,就看了十年啊!”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似乎灼烧著喉咙,也灼烧著心底的荒芜,“看著它烂,看著它塌,看著它一点点被海风啃掉,被烂泥埋掉,看著那些王八羔子————”
老赵头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紧紧攥著酒碗,指关节泛白,浑浊的眼睛里射出愤怒的光:“看著把厂里值钱的家当,能拆的拆,能卖的卖,好端端的龙门吊,当废铁论斤称,崭新的车床,还没用利索,就被他们偷偷摸摸弄走了,帐面上糊弄鬼呢,全是窟窿,全是黑帐!”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陈光明適时地递上一块乾净的布巾,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眼神专注。
菜头哥也放缓了咀嚼,支棱著耳朵。
老赵头喘匀了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跳跃的煤油灯火苗,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近乎诅咒的恨意:“特別是后来管事的那个姓周的,他表亲,那个叫吴什么的也不是好东西,狼狈为奸,姓周的把厂里最后一点底子都掏空了,帐面上的钱,早就被他挪去给他那个表亲填窟窿、买机器了,还打这破地方的主意————想用几万块钱就买走?呸,做梦,这些厂子的败类。”
“周科长?是轻工局二轻资產管理办的周永贵?”
陈光明轻声確认,语气平静无波。
“就是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老赵头咬牙切齿,“他以为他做的那些烂帐天衣无缝?他以为我老赵头在这破窝棚里等死,就啥也不知道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带著狡黠和愤懣的冷笑,挣扎著站起身,佝僂著背,走到墙角那堆垃圾旁,费力地扒拉著。
陈光明和菜头哥的目光紧紧跟隨著他。
只见老赵头挪开一个破麻袋,又费力地推开几块压著的烂船板,露出下面一个用厚厚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四四方方的东西。
他喘著粗气,把那东西抱了出来,沉甸甸地放在木箱上,就在煤油灯旁边。
油布被一层层揭开,露出了里面的真容,一个老旧的、漆皮斑驳掉落的铁皮箱子。
箱子上了锁,但那锁锈跡斑斑,看起来並不牢靠。
老赵头摸索著从油腻腻的枕头套里掏出一把同样锈跡斑斑的小钥匙,颤抖著手,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咔噠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窝棚里格外清晰。
他掀开了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財宝,只有厚厚几大摞装订粗糙、纸张发黄髮脆的帐本,以及一些散乱的文件、票据。
最上面,还有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拍的正是曾经热火朝天的船厂景象,巨大的船体龙骨、忙碌的工人、高耸的龙门吊————
“喏!”
老赵头枯瘦的手指带著一种奇异的珍视和报復的快感,重重拍在最上面一本帐本的硬壳封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震得煤油灯火苗一阵乱跳,“这是其中的一部分,从七五年到厂子彻底关门前一年的帐,每一笔,厂里那些机器设备是怎么报废、怎么处理的,卖给了谁,上面拨的几次维修款、遣散费,大头是怎么进了姓周的和他那些狗腿子的腰包,特別是————”
他翻到后面几页,指著一行模糊但数字触目惊心的记录,“看看这笔,说是厂里要买新设备,向上头申请的三万块钱,钱是拨下来了,可厂子都停產了,买什么新设备?狗屁,这钱转个弯,就进了他表亲吴德彪在乐清的鞋厂帐户,白纸黑字,跑不了,还有后来他想卖地,跟外面人勾勾搭搭的那些条子,我都留著呢,他想用十万块就吞下这块地?门都没有,除非我老赵头死了,烂在这泥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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