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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冰冷的铁门在身后“哐当”
一声关上,像是某种命运的判决终于尘埃落定。
我们站在大同市一条陌生的巷弄里,初冬的风卷着沙尘,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刚才在那栋光线昏暗、弥漫着劣质烟草和霉味的房子里,万民签下名字时,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在我听来,比矿下的顶板垮塌还要惊心动魄。
那不是一个名字,那是万兵下半生的重量,被轻飘飘地写在了一张制式化的、条款密密麻麻的协议上,作价六万。
煤矿派来的那几个人,从始至终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货物。
他们把用报纸包好的六沓钱,在火车开动前最后一刻,塞进了万民颤抖的手里,然后便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汇入了车站熙熙攘攘的人流,仿佛我们这三个从地底爬出来的、带着一身煤尘和血腥气的人,与他们的世界再无任何关联。
那背影,决绝得像从未存在过。
“哥……钱……”
万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把那包钱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滚烫的烙铁,又像是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那六万块,沉甸甸的,硌得他肋骨生疼,也压得我们三个人喘不过气。
我看着万民,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几天之间,眼角的皱纹深了好几道,眼神里的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茫然。
他父亲,万大叔,一个沉默寡言的陕北汉子,此刻正佝偻着背,用袖子偷偷抹了把脸。
我知道,那不是汗。
万兵躺在我们临时用钢管和帆布捆扎的简易担架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
从煤矿出来到现在,他几乎没说过一句话,只是睁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得吓人。
他的双腿,曾经是那么有力,能在井下扛着沉重的支护材料健步如飞,能在田埂上追着牛羊奔跑,如今,却像两段毫无生气的木头,软软地垂在担架两侧。
那六万块,就是用这双腿换来的。
“走,上车吧。”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先回家,回家再说。”
回家。
这个词此刻说出来,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和沉重。
家还是那个家吗?万兵还能是以前的那个万兵吗?我们谁也不知道。
火车启动时发出的悠长汽笛声,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万兵和担架挪上火车。
车厢里人满为患,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香水味。
我们被挤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过道上,这里是整个列车最颠簸、最嘈杂,也最不受人待见的角落。
放下担架,万兵轻轻“哼”
了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赶紧把带来的薄被盖在他身上,又找了个破旧的军大衣垫在他腰下。
“疼吗?”
我低声问。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比说“疼死了”
更让我心头发紧。
万大叔守在担架的另一头,双手紧紧抓着担架的钢管,像是在狂风暴雨中紧握着一叶扁舟的船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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