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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一层的公告栏前,已乌压压地聚拢了黑压压的一片人群,如同被无形磁石吸引的蜂群,翕动着,交织着,发出持续不断的窃窃私语声。
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沉闷的嗡嗡声浪,在冰冷干燥的空气里低徊不去。
今年高三最重要的一次大规模模拟考试,分量极重的一模,成绩终于在无数焦灼的期盼与隐秘的恐惧中,公布了。
教务处的老师一早便面无表情地将那张承载了太多重量、几乎能压垮神经的猩红榜单,用宽大的透明胶带死死地、一圈圈地固定在冰冷的玻璃橱窗内侧。
那抹过于鲜艳的猩红,在冬日一片灰白萧索的背景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而锐利,像一道刚刚划开的、新鲜淋漓的伤口,蛮横地豁开了周遭沉滞压抑的空气,也豁开了每个人强自镇定的外表。
榜单之上,每一个墨印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冰冷的黑色数字。
这些数字此刻仿佛早已超越了成绩本身的意义,它们变成了一把把冰冷沉重的秤砣,被一双双无形而严苛的手高高拎起,再毫不留情地、精准地砸落在每一个伸颈围观者的心口,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沉闷而疼痛的回响。
人群的私语如同永不停息的潮水般持续涌动,音波相互摩擦着寒冷的空气,钻进沈知时的耳朵里,变得异常清晰,字字锥心。
“快看!
沈知时……他这次分数好像掉得有点多啊?”
“题这么难,掉分不是很正常吗?大惊小怪。”
“啧,人家再掉又怎么样?不耽误人家还是第一啊,断层第一懂不懂?”
“有一说一,这次考试是真他妈的难,我数学最后三道大题几乎全白卷……”
“哎!
快看林叙!
他的名次!
窜得好快……以前真没怎么注意到他,这么厉害的吗?”
“第十九名!
我的天!
他之前好像一直在三十几名徘徊吧?”
“这进步也太吓人了……这次卷子难成这个鬼样子,他居然还能逆势上涨这么多?这是什么品种的怪物……”
“不是吹,我观察他好几次了,他真是次次考试都在稳步上升,像装了推进器一样。”
这些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刻意压低,却像无数根细密而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密集地刺向人群中央的沈知时。
沈知时僵立在漩涡的最中心,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在旋转、模糊,只有他的目光,像被最坚固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了榜单最顶端那几行灼目的字迹上。
沈知时的名字,依然悬挂在那个最为显赫、接受无数目光朝拜的位置——第一名。
但紧随其后的那个鲜红的分数,比上一次至关重要的考试,足足低了十七分。
那数字像一个活生生的、无法忽视的丑陋污点,钉在他的名字后面,他的父母必将以此嘲笑着他过往的所有荣光。
他不是毫无预感。
考完物理交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最后那道大题的关键步骤推导存在瑕疵,逻辑链并未完美闭合;语文作文更是写得异常磕绊,平日里信手拈来的词句仿佛集体叛逃,思绪如同窗外枯枝上零落的残叶,破碎而无法连贯。
但当这串冰冷到残酷的数字,如此直白、如此公开地映入他的眼帘时,一股迟滞而深刻的钝痛还是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瞬间窒息。
不是因为分数下滑本身,而是这数字像一面无比清晰、毫无偏颇的镜子,冷酷地映照出一个他近来一直在试图回避、不愿承认的事实:沈知时啊,沈知时你,不够稳。
那座他曾以为坚不可摧的堡垒,出现了细微却真实的裂痕。
耳畔仿佛瞬间炸开了无数个声音,层层叠叠,将他淹没——
父亲那永远平静无波、却字字重逾千钧的叮嘱,穿透岁月而来:“知时,你是我们沈家这一代最争气的孩子,是标杆,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掉链子。
你的稳定,比你一时的最高分更重要。”
母亲温柔拍着他肩膀时,眼底那无法完全藏住的忧色与欲言又止:“儿子,高三了,要稳一点,再稳一点,别让老师和我们担心,好吗?”
那些平日里被他的骄傲和惯性深深压抑、刻意忽略的压力,此刻仿佛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化作无数根冰冷刺骨、带着倒刺的藤蔓,从他脑海的最深处疯狂地蔓延出来,紧紧地缠绕住他的后背、他的指尖、他的眉心,几乎要勒进皮肉,嵌入骨髓,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紧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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