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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桉陷在软塌的厚厚锦被里,双目紧闭,呼吸轻浅得近乎于无,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寻常的安眠。
但这睡梦,只是对早已习惯的他来说寻常。
意识先是向下坠,沉入无边无际的昏暗,沉得提不起来。
按理说该是好梦的征兆,唯独在沈临桉身上,它只带来无数前仆后继往脑海里涌的,断断续续的画面。
最先浮现的是母亲的笑,是云嫔。
她烧掉了最爱的那本诗集,倚靠在窗边对他挥手。
火焰吞噬纸张,将她难得流露的笑容一并带走,烟消云散:“临桉,娘走了。”
画面猛地一晃,火星成了仪妃宫里跳动的烛火。
烛光幽幽,照着案上摊开的佛经,还有那支笔管磨得温润的紫毫。
仪妃衣着素净跪在佛像前的蒲团,并未回头,一如既往地嘱咐他:“抄不完,就不必起了。”
通常一抄就是整夜,直到烛火噼啪燃尽,殿外值夜宫人的更漏敲到天明,熬出青白。
又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这次沈临桉闻到了浓重苦涩的药味。
他看见幼年的自己躺在塌上,数名白发苍苍的太医将他围了一圈,挨个过来替他把脉,最后的结果都是跪在皇帝面前,叩首请罪:“臣等无能,请陛下恕罪!”
皇帝沉默许久,悠然长叹一声,从他的寝殿里出去,从此再没来过。
然后,是某个黄昏,夕阳余晖从墙外照进来,把他孑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有个……
沈临桉混沌的思绪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模糊影像,本是闭目昏沉的人忽地挣扎着想醒来,牵扯右肩传来一阵钝重的痛意,像烙铁在皮肉下灼烧。
痛意击穿了他的浑噩,希冀与害怕将他叫醒,生生从昏沉的泥沼中拽了出来。
沈临桉恍惚间想起,在闭眼前,他是看见了一双黑眸的,他是被人抱着的,他是听到了一声心跳的。
他掀了掀眼睫,艰难地睁开眼。
沈临桉几乎是下意识地,忍着肩头钻心的疼痛,微微偏过头,朝床榻边看去。
但他期待的那道高大身影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莫霏霏晃悠的石榴裙摆。
沈临桉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伪装后显得平平的五官,因着瞬间的怔忪与落空,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失血使得他唇色浅淡近乎透明,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哟,舍得醒了?”
莫霏霏本就是浅眠,被他的动作惊醒。
她眨了眨眼,语带调侃地说道:“怎么,一睁眼瞧见的不是你的顾指挥使,失望了?”
可别当她没发现沈临桉看见她时,眼底掠过的那点失落。
莫霏霏打趣完他,本以为会听到沈临桉四平八稳的否认或是回避,再或是跟以前一样,假装没听见、没听懂她的话。
却没想到,塌上的人静默了一瞬,竟十分坦然地颔首“嗯”
了一声。
嗓音有点发哑,但莫霏霏年轻貌美不是聋子,还不至于连这都听错。
莫霏霏愣了愣,眼睛瞬间瞪大,疑心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旋即故作心痛地道:“好你个……好你个乌沧,真是没良心!
你可知接到飞鸽传书时我人在金陵,得了信,连夜打马疾驰才赶来!”
本来只是有意戏谑,说着说着,莫霏霏还真有点“儿大不由娘”
的悲凉沧桑,但惦记着地儿不合适,到底还没把他的真面目叫穿。
莫霏霏压低嗓子,气声又快又急,倒豆子似的:“看你伤成这样,我怕你身份暴露,还绞尽脑汁把你心心念念的指挥使支出去,说用半月舫的大夫更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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