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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帐内的铜炉燃着劣质的艾草,烟味呛得人眼睛发涩。
林缚将一卷麻布地图重重拍在案上,图上用朱砂圈出的二十余处州县,都是西进以来攻克的城池,边缘还粘着新鲜的泥土——那是斥候从新占土地上带回的样本。
“诸位请看,”
他的指尖划过标注“流民聚集”
的区域,那里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撒落的血珠,“这些地方的百姓无田可种,只能靠挖野菜充饥。
若推行均田新制,按人口分授土地,不仅能让他们安家落户,还能为我军提供源源不断的兵源。”
他从怀中掏出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均田策”
三个字,纸页边缘被反复翻阅得卷起毛边。
黄揆突然嗤笑出声,腰间的玉带撞击甲胄发出刺耳的脆响。
他将一份土地名册扔在林缚面前,册页上密密麻麻的朱批,都是将领们私下圈占的田产:“林将军倒是大方,用弟兄们拿命换来的土地,去讨好那些流民?”
他指着名册上“黄”
字开头的田庄,声音陡然拔高,“去年攻克曹州,头领赏我的三百亩良田,难道要分给那些连锄头都不会握的穷鬼?”
帐内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几个将领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地契,那是黄巢默许他们占有的战利品。
其中一个独眼将抢先开口:“黄统领说得对!
弟兄们断胳膊断腿打下的江山,凭什么要分给外人?依我看,该把土地分给有功之臣,这样才能让大伙心服口服!”
他的断指敲在案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在计数自己应得的田亩。
林缚的目光扫过那些闪烁其词的将领,突然将“均田策”
拍在黄揆面前:“黄统领忘了浅滩的流民吗?若不是他们帮咱们搬运粮草,咱们能攻克汴州?”
他的指尖戳在册子的某一页,那里记载着盐场分粮后,流民踊跃参军的数字,“均田不是施舍,是让百姓有饭吃,有田种,这样他们才会真心归顺,咱们的后方才能稳固!”
“稳固?”
黄揆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茶盏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溅在林缚的手札上。
他指着帐外的操练场:“现在最该稳固的是军心!
弟兄们跟着头领出生入死,盼的就是封侯拜将,分得良田美宅!
你倒好,要把土地分给不相干的人,这不是寒了弟兄们的心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煽动的怒意,目光扫过帐内的旧部,那些人纷纷点头附和。
林缚正要反驳,孟楷突然开口,他的大手按在腰间的陌刀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林将军的心思是好的,但眼下时机不对。”
这个素来耿首的汉子难得露出犹豫的神色,“潼关未破,长安未下,此时分田,怕是会让弟兄们觉得仗快打完了,没了斗志。”
他想起自己麾下的亲兵,不少人都盼着战后能分到土地,若此时推行新制,难免会引起骚动。
“孟将军也觉得该分封?”
林缚的目光锐利如刀,首视着这个曾经并肩作战的盟友,“你忘了蔡州的佃户吗?他们被地主盘剥,连种子都留不下,若不分田,他们迟早会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掉落,“咱们和唐廷的区别,不就是不与民争利吗?若是也学他们分封土地,和那些贪官污吏有何不同!”
孟楷的脸涨得通红,却一时语塞。
他想起蔡州城外那些骨瘦如柴的佃户,确实如林缚所说,连过冬的棉衣都没有。
可他又放不下弟兄们的期盼,手心的冷汗浸湿了刀柄上的缠绳。
“哈哈哈!”
黄揆突然大笑起来,指着林缚道,“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谁不知道你林缚最会收买民心?先是分粮,再是治病,现在又要分田,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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