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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石矶的江风带着水腥和铁锈味,一股脑直往人脸上刮来。
下方的江水在悬崖下咆哮奔涌,卷起无数白花花的浪沫,远远望去如同堆堆残雪,煞是好看
若在太平年月,这“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的壮丽景象,或许能引得些文人墨客赋诗吟咏。
但在此时此地,在场众人没有一个有这等闲情雅致。
军情紧急,犹如星火。
上方,一道崭新的垒墙沿江岸蜿蜒而起,牢牢扼守着这处天险。
这便是陈庆之这些时日,与将士、民夫一同,用血汗新垒起来的防线了。
陈庆之的身影,此刻正混杂在一群赤膊搬运巨石的士兵之中。
与周遭那些古铜色、筋肉虬结的躯体相比,他显得异常单薄,甚至微显佝偻。
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早已被汗水与溅起的江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愈发显得他体型消瘦了。
一块棱角分明、看上去至少有几十斤的大青石被他用粗麻绳勒在肩背上。
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一步一步,踩着泥泞湿滑的地面,将石头挪向垒墙的缺口。
每一步都沉重异常。
“将军!
何苦您亲自来搬,我们自搬便是了!”
一个须发皆白、脸上刀疤纵横的老兵抢上前,想接过他肩上的重负。
陈庆之微微侧头,汗水顺着瘦削的下颌滴落,混入脚下的泥浆。
他气息有些急促:
“张伯,我扛得动。
你腿脚不便,去那边帮着捆扎木桩。”
被他称作张伯的老卒手停在半空,看着陈庆之肩头被粗绳磨出的殷红血痕,叹了口气,望向垒墙外浩荡的江水和隐约可见的江北烽燧狼烟,声音沙哑:
“将军……您看如今这般光景,这般垒石筑墙,倒叫人想起当年的广陵城啊”
陈庆之闻言,脚步蓦地一顿。
广陵,广陵!
这两个字,便是一整座城的重量。
他仿佛又听见了城墙下日夜不绝的喊杀声,看见滚木礌石砸落时溅起的尘烟。
那些疲惫到极致、却仍死死握着长枪靠在女墙边睡去的士兵;那些拆尽城中屋舍、劈梁柱为滚木、搬砖石为礌的日夜;
整整八个月!
看着枯草转青又枯黄,还有最后那场大雪,覆盖了城外叠叠尸身,也冻住了攻城的脚步。
他们就是那样,靠着一座残城、数千残兵,熬过了八个月,等来了谁都不曾指望的援军。
也是这般彻夜垒墙、修补残垒,也是这般身前是敌、身后……
他沉默地低下身子,双手牢牢扣住那块沉重的墙石。
指尖传来的冰冷与粗粝感,让他恍惚了一瞬。
和当年有区别吗?或许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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