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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六,卯时初刻刑房的烛火燃至根部,最后一截烛芯在铜盘里发出轻微的“滋”
声,灭了,一缕细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如鬼魅的手指。
晨光从高窗透进来,不是温暖的橘黄,而是灰白的、清冷的光,带着秋日清晨特有的萧瑟。
光线斜斜地落在摊满桌案的纸张上——路引副本的朱砂印已有些褪色,府衙备案记录的字迹工整却冰冷,郑家商队出发时的货单列着密密麻麻的货品名目,还有几封从郑家书房取出的郑少云旧信,信纸边缘已微微泛黄。
文渊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眼底布满血丝。
他摘下那副玳瑁框的老花镜,用袖口擦拭镜片,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从府衙备案看,郑少云确是五月初六领路引南下。
商队规模不小:十二辆双轮货车,运的是云州特产的五色锦缎和山茶油,另有四车药材,目的地是江宁府。
按正常商队脚程,日行六十到八十里,从云州到江宁走官道约两千四百里,单程至少需一个月,这还不算途中休整、过关查验的时间。”
他抽出几张纸,指尖因寒冷而微微颤抖:“这是出发时在府衙备案的货单和人员名录,共四十六人,包括十二名车夫、二十四名伙计、六名‘镇远镖局’的镖师、还有四名郑家管事。
郑少云是领队,备案上明确写着‘全权主理商队一应事务’。”
林小乙站在窗前,背对着满桌案卷。
他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槐树,树龄怕是有上百年了,树干粗粝如老人皮肤。
晨光给树叶镶上金边,风一吹,哗啦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议论,又像银锭碰撞的声音——他甩开这个念头。
“他最后一次在云州出现,有确切记录的是什么时候?”
“五月初六清晨,卯时三刻,南城门守卫的记档上有他的名字。”
文渊翻出一本边缘磨损的簿册,翻开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工整的小楷,“‘丙辰年五月初六,卯时三刻,郑氏商队出南门,领队郑少云验路引放行。
’守卫赵大勇签字画押。
之后便再无云州境内的记录。
理论上,”
他强调这个词,“他现在应该在江南某处——要么在江宁销货,要么已启程返程,但无论如何,八月初五夜里,他不可能出现在三千里外的云州。”
“理论。”
林小乙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在咀嚼一块坚硬的干粮。
“除非……”
文渊顿了顿,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更大、更疲惫,“除非他五月初六出城后,根本没有南下,而是藏在了云州某处,等了三个月,再出来杀人。
但这样大规模商队,四十六人,十二车货,如何凭空消失?沿途关卡必有记录。
除非……”
“除非整个商队都是幌子。”
林小乙转过身,晨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出了城,找个地方卸货散伙,郑少云独自潜回。
但这样做的代价太大,十二车货价值数万两,郑家虽富,也不至于如此挥霍。”
文渊沉默。
这是账房先生的思维:一切行为都有成本,杀人亦然。
张猛从门外进来,带进一股晨雾的湿气,还夹着街边早食摊的油烟味。
他手里攥着几张草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显然是边问边记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被手指蹭花了。
“问了郑府上下七十三人,分开问的,三个人的说法值得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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