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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了,他错了。
他错在低估了晋卿内斗的凶险,错在以为可以凭借外交手腕在夹缝中求生。
他哪里是来巩固邦交的?他根本就是一头撞进了范氏与赵氏角力的漩涡中心,成了一枚可以被随意牺牲的棋子。
赵鞅的拉拢,是诱饵;范鞅的打击,是必然。
而他的国君,宋景公,那个“唯寡人悦子之言”
的国君,此刻在遥远的商丘,可会想到他身陷囹圄?可会设法营救?还是,早已将他视为弃子?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胸前。
临行前,儿子溷塞给他一枚小小的玉韘,说是请巫祝祈福过的护身之物。
玉石温润,却暖不了他此刻冰冷的心。
护身?护得了沙场箭矢,却护不了政坛暗箭。
他忽然想起陈寅劝他立嗣时的话:“……国人亦知主上是为社稷而行,明知其难而为之。”
明知其难……是啊,是明知其难,却未料其险恶至此。
这根本不是出使,这是一场以国运和性命为注的政治献祭。
日子在绝望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狱卒送来的饭食粗粝难咽,无人探视,也无人告知他将面临何种处置。
赵鞅那边,似乎也沉寂了下去。
范鞅既已出手,岂会轻易放过这个打击政敌、立威诸侯的机会?赵鞅会为了一个宋国大夫,与执政正卿范鞅彻底撕破脸、甚至兵戎相见吗?乐祁不敢奢望。
他渐渐意识到,生路,或许已经断绝。
深秋的最后一点暖意也被寒风卷走。
这一夜,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是今年的初雪。
雪花从高窗的缝隙间飘入,落在脸上,冰凉。
囚室里更冷了,乐祁蜷缩在单薄的草席上,饥寒交迫,意识有些模糊。
忽然,牢门上的铁链发出轻微的响动,不是平日送饭的粗鲁声音。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狱卒闪了进来。
他动作极快,将一个还有些温热的饼塞到乐祁手中,然后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的喘息:
“乐大夫,小声些。
外面戒严了,范氏的人看得紧。
我是受人所托,冒险前来。
赵孟那边,并非没有尽力,他在朝会上为大夫争辩过,但……但范鞅势大,执意要……要借此立威。
他已在晋侯面前定了大夫的罪,说宋国无礼,使者不敬,不严惩不足以震慑诸侯。
怕是……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赵孟让我传话,他已尽力,然事不可为,让大夫……早作打算。”
狱卒的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乐祁最后一点侥幸。
果然如此。
赵鞅救不了他,或者说,不愿付出太大代价救他。
而范鞅,一定要用他的血,来染红范氏的权威。
他成了范氏打压赵氏、并向天下诸侯示强的祭品。
狱卒说完,不敢久留,迅速退了出去,牢门再次锁上。
囚室里恢复了死寂,只有雪花飘落的微声,和乐祁自己粗重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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