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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在院内已然七载的竹叶清,挖出来之后再揭开宣纸和糯米糊封口,坛内酒香四溢,拂去酒坛的泥巴,拎起来,倾泻而落,如瀑布般淋湿坟头干燥的土地,把枯萎草茎下的黄土都浸湿成一大片一大片红褐色泽。
周山恒将倒空的酒坛搁下。
一旁静静站着的周母拭了拭泪,悲伤让她的口鼻两端多了几道深深的纹路,“这是你爹生前埋下的竹叶清,我同他一起酿的。”
周父离开时,周二郎还没学会说话,他对生父没有多少记忆,但是察觉到了母亲的伤心,便牵住周母的手,拍了一拍,“娘,你别哭。”
“娘不哭。”
周母擦干净泪痕,说道,“今年是个好年,你哥争气,考了咱们州的头名,今日就要启程上京赴试了。”
周山恒在坟前上了三柱香,“爹,我走了。”
他穿着双层的青色交领夹衣,外袍则是深得发黑的靛青色,整个人高拔结实,身形如同山崖上的劲松,早已经不是从前恛惶无措的孩童。
周母为他披上羊皮裘衣,普通人家冬日能穿的夹衣都是苎麻、葛布的材质,到了北方,定然不足以御寒,而裘衣普遍是富贵人家才能穿得起的,尤其是狐裘、貂裘、獭裘,普通人家最多不过穿着羊皮、猪皮制成的裘衣。
京城一带必然寒冷,周母卖掉了今年织的布匹,才向同村蓄养牛羊的乡邻买来羊的皮毛缝制裘衣。
周山恒说道:“娘,你要多保重身体,二郎,照顾好母亲。”
周二郎点头如捣蒜。
周母给他检查了一遍文解、家状和结保文书,这些都是届时到了京城,举子报名要用的凭证。
她最后看着周山恒背上沉甸甸的竹笈,离开院子。
这时候才是五更天,天际还未亮起,公鸡叫了第二遍,但是在江州村野的冬天,距离天亮还很远,乡野里是蒙蒙的光,漠漠水田一片空旷,呼吸之间都是来自脚底草茎和屋檐霜露的清寒之气。
苦楝树已经落尽了叶子,枝头上是剩下一串串又黄又瘪的苦楝子。
周母忽然又想到了长子在襁褓中被抱离的那一日清早,也是这样的冬日,这样的光景。
江阔,周江阔,这是周母来起的名字。
长子和二子虽然是双生,但似乎并不完全肖似,或许是刚满月都皱皱巴巴的,无从判断是否一模一样。
抱走长子的僧人说,双子中的长兄生来魂魄不全,没有七情六欲,不可入红尘,否则必有祸事发生,性命不保。
周母原本不信,可对方是大澄的国僧,她不过是一农妇,只在万般不舍的情况下,听国僧的劝告,将襁褓中的长子放到了惠福寺,国僧说,以后万不能再同此子有联络,否则就是害了孩子,而等孩子长成之后,国僧二次游历江州,自会过来将孩子带在身边教养,继承衣钵。
因此哪怕万般念想,周母也没有去惠福寺探望孩子。
但是那一日路过的僧人前来求水喝,周母从卧室的窗向外望,一眼就认出了长子。
江阔确实和山恒长得不像寻常双生那般一模一样,但是眉眼处仍是有一定相似的。
周母看着周山恒的背影,忽而张口念了声二子的小字:“子越。”
周山恒听闻,回首正要往回走。
周母又摇摇头,“没事,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谨慎些,文书莫要丢了。”
周山恒点头,沉默地继续前路。
他攥紧了手中的两根红线,那是从惠福寺的月老树上摘下来的,那时他和辛禾雪一同绑了上去。
辛禾雪没有收他送的玉镯,姑且这红绳线也能算是定情信物。
京城辛氏……
周山恒默默念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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