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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摆脱追兵,沈从砚带着林以墨及残余手下,并未返回北镇抚司或吕府,而是潜入了一处只有他知晓的隐秘据点。
一座藏于平民区深处的简陋小院。
院墙低矮,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泥与稻草混合的墙体,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此地狭小阴暗,却是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难得的喘息之所。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吱呀”
一声紧紧闩上,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仿佛隔绝了外界的杀机与喧嚣,也将一身的疲惫与伤痛暂时关在了这方寸之地。
幸存的几名锦衣卫皆是浑身挂彩,血迹斑斑,他们彼此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默契地分散开,两人悄无声息地跃上低矮的墙头,隐在阴影里负责警戒,余下的则默默寻了角落,撕下衣摆,熟练地处理着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势,将唯一还算完整的正屋留给了沈从砚与林以墨。
屋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灯芯短小,火苗微弱而昏黄,不安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勉强照亮彼此狼狈的身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味和长年不见阳光的阴湿气息。
沈从砚身上的伤口仍在缓缓渗血,墨色飞鱼服被利刃划开数道口子,暗沉的血迹与灰尘、汗渍混杂在一起,紧紧贴着肌肤,黏腻而冰冷。
林以墨亦是发髻散乱,几缕青丝垂落额前,衣衫被火星燎出焦痕,脸颊、手背皆沾着黑灰,掌心还有奔走时不慎擦破的血痕。
沉重的沉默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蔓延,如同实质的浓雾,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
声,以及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不清的更梆声。
沈从砚走到屋角一个掉了漆的旧木架旁,上面放着一个半旧的铜盆和一小罐清水。
他沉默地舀水,清洗着手臂上一道较深的伤口,动作机械而僵硬,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翻卷的皮肉和凝固的血污,混着血丝的污水滴滴答答落回盆中,却丝毫洗不去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沉痛。
地窖中,那方以青玉雕成、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却明显透着匠气的伪玺带来的冲击,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口,远比身上的任何一道刀伤更为致命。
那不仅仅是一方伪造的玉玺,更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刻意尘封多年、血迹斑斑的记忆之门。
林以墨静静地看着他紧绷的侧影,在昏黄的光线下,他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唇色苍白失血。
她无声地拿起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棉布条和一小瓶气味辛辣的金疮药,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我帮你。”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神都未曾转动一下,只是依旧沉默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透过这陋室的土墙,看到了多年前那场席卷朝野的血雨腥风,看到了诏狱深处跳跃的火把光影,看到了韩承望临刑前,那悲愤、不甘却又带着一丝了然与嘲讽的眼神。
那眼神,如同梦魇,缠绕他多年。
林以墨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刺激性的疼痛,她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瞬间的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加重他的痛苦,然而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能感受到那冰封般沉默下,汹涌着怎样激烈而痛苦的暗流,那是一种几乎要将人撕裂的自我挣扎与否定。
压抑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般开口:“那个铁柜里...”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除了田尔耕的罪证,是否...还有别的东西?”
沈从砚清洗伤口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那潺潺的水流声戛然而止,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连窗外细微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看向她。
油灯微弱的光晕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明灭不定,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被触及禁忌的痛苦,不堪回首的挣扎,还有一丝被她猝然窥见内心最深隐秘的狼狈与无措。
“你看到了什么?”
他反问,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粝的石子磨过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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