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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船扯起风帆,顺着京杭大运河的水流,缓缓驶离了那座承载了她半生悲欢的帝都。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船头,望着两岸逐渐后退的北方景致,由雄浑转为清丽,直到熟悉的城墙轮廓彻底消失在天际线之下。
船行数日,抵达扬州。
她没有住进沈从砚赠予的那些看似繁华的宅院,而是用自己仅存的一点体己,在城郊靠近崔老先生竹园不远的地方,买了一处小小的、带着个精致庭院的宅子。
白墙黛瓦,门前有溪水流过,院中有一株老梅,几丛修竹,清静而质朴。
她谢绝了崔老让她住进竹园的邀请,也婉拒了当地一些听闻林家昭雪、前来攀附结交的士绅。
她深居简出,平日里,或是侍弄院中的花草,或是临摹父亲留下的字帖,或是与偶尔来访的崔老品茗对弈,听他讲些经史子集、江南轶事。
有时,她也会独自一人,乘一叶扁舟,泛于瘦西湖上。
看烟雨朦胧,听船娘唱着软糯的吴侬小调。
江南的温山软水,如同最细腻的绸缎,缓缓抚平着她心头的褶皱与伤痕。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步步为营、在刀尖上行走的罪臣之女,也不再是那个周旋于权阉、锦衣卫之间的眼线与棋子。
她只是林以墨,一个守着父亲清名、试图在余生中寻回一点平静的普通女子。
偶尔,从北方来的客商或游学的士子,会在茶楼酒肆间,谈起京城的消息。
谈及新帝的勤政与多疑,谈及朝堂上新的党争初现端倪,也会谈及那位权势愈重、却也愈发沉默冷峻的北镇抚司沈指挥使...
每当这时,林以墨只是静静地听着,手中的茶杯不会有丝毫晃动,脸上也不会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遥远的故事。
只有一次,在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她独自在院中整理旧物,打开了那个从京城带来的、装着晒干茉莉的小包。
那曾经洁白的花朵,早已失去了鲜活的水分,颜色变得暗黄,但那股极其清淡、若有若无的香气,却依旧固执地萦绕在指尖。
她怔怔地看着那些干枯的花瓣,许久许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小包重新系好,收入了箱笼的最底层。
有些记忆,如同这干枯的茉莉,可以珍藏,却不必时常翻起。
苏月白曾托人辗转送来过一封信,信中提及京中故人安好,也隐晦地问及她的近况。
林以墨回信很简单,只道江南甚好,衣食无忧,心境平和,请勿挂念。
她学会了享受这份孤独与平静。
春日采茶,夏日观荷,秋日赏桂,冬日围炉。
时光在江南的水汽与书香中,静静流淌。
她仿佛真的将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都留在了北方那座巨大的城池里。
只是,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她推开窗,望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眼中会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
然后,她会轻轻关窗,吹熄灯烛,在满室清寂中,安然入眠。
江南的烟雨,年复一年,模糊了过往,也温柔了岁月。
她在烟雨里笑,像从未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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