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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第1页）

陆参商离去后，囚室内重归死寂，唯闻铁链窸窣的摩擦声，与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哔剥声。

顾清淮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许久未曾动弹，仿佛一尊被遗弃的，缚着镣铐的石像。

然而，那看似静止的躯壳之内，却正酝酿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

他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线，泄露着一丝极力压抑的痛楚。

并非来自腕间脚踝那被铁链摩擦出的火辣刺痛，也非来自胸口那尚未完全愈合，依旧隐隐作痛的疮疤。

而是源自腹中。

产程的征兆已悄然来临几个时辰，被俘时遭受撞击之后，初时只是隐隐的，熟悉的紧涩坠胀，他原以为如同以往那般，忍一忍便能过去。

可这一次，那痛楚却并未如潮水般退去，那紧缩的力度与频率渐渐超出了常态。

不再是分散的，游移的悸动，而是以一种明确而强硬的节奏，自腹底深处一波波涌起，向下施加着不容忽视的压力，一阵紧似一阵地翻搅起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越来越清晰的规律性。

顾清淮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虽然从未经历到最后，但那预示着分娩临近的，越来越频繁剧烈的紧缩，他不会错认。

他试图调整呼吸，试图用意志去对抗那越来越清晰的规律性痛楚，却只是徒劳。

孩子，等不及了。

在这四面楚歌的囚牢之中，在他身为败军之将，阶下之囚，最狼狈不堪的时刻。

如今，双手被缚，身陷囹圄，仇敌环伺，而那唯一可能或许会因这孩子而对他稍存一丝余地的人，刚刚用冰冷的锁链和冰冷的言语，将他最后一点尊严碾碎。

一股巨大的恐慌与绝望瞬间攫住了他，几乎要让他窒息。

一阵格外剧烈的紧缩猛地袭来，力道之大，让他猝不及防地闷哼出声，被反缚在身后的双手猛地攥紧，铁链随着他身体的紧绷而发出细微的铮鸣。

他不得不弓起腰背，试图缓解那可怕的下坠感，却因镣铐的限制而动作别扭，反而牵扯得胸口旧伤一阵锐痛。

不能让她知道。

这个念头如同本能般窜起，带着一种尖锐的，自毁般的决绝。

陆参商。

那个将他锁于此地，口口声声“严加看管”

的女人。

那个与前朝余孽为伍，毁了他一切的女人。

她凭什么知道？凭什么让她目睹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凭什么，让她有机会对这个孩子再做些什么？

恨意与那汹涌的生理性痛楚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宁可独自在这阴暗的囚室里流血而死，也绝不愿在她面前流露出半分乞怜之态！

顾清淮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口中再次弥漫开血腥之气。

疼痛刺激着他近乎麻木的神经，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意。

又一波更强烈的宫缩席卷而来，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腹内狠狠拧绞。

顾清淮浑身一颤，额际冷汗瞬间涔涔而下，反缚在身后的手死死抠住了锁着他的铁链，手背青筋暴起。

那坠胀之感如此鲜明，几乎能感觉到孩子正一点点向下滑落。

他张口，无声地抽着冷气，将那声痛呼死死堵在喉咙里，只从齿缝间溢出几声极压抑的，破碎的闷哼。

他被缚身后的手艰难地移动着，指尖隔着衣料，死死抵住那紧绷如石的腹侧，仿佛这样就能对抗那要将它撑开的可怕力量。

镣铐的边缘硌得腕骨生疼，却远不及腹中翻江倒海的痛楚。

铁链随着他身体的颤抖而哗啦作响，在这死寂的囚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外守卫似乎听到了动静，脚步声靠近了些，警惕地问：“里面什么声音？”

顾清淮猛地屏住呼吸，将头埋得更低，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全力对抗着那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痛，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那守卫侧耳听了片刻，见再无动静，嘟囔了一句什么，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了。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顾清淮才敢缓缓吐出那口憋得胸口发疼的气，整个人虚脱般松垮下来，靠在粗糙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