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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雷朵营地的红绸像被正午的太阳催疯了的藤蔓,一圈圈缠满橡胶林边缘的空地。
那是粗棉纺的红绸,织纹里还嵌着些没捻开的棉絮,被日头晒得发烫发脆,风一吹就“哗啦”
响——不是轻快的响,是带着点干涩的绷劲,像谁攥着块硬布在抖。
红绸的边角磨出细绒,浅红的,沾在橡胶树粗糙的树皮上——树皮裂着浅褐色的纹,像老人手上的皱,细绒嵌在纹缝里,倒像给老树点了排碎红的痣。
风再大些,红绸会扫过树干,“蹭”
的一声,细绒又掉下来,飘在热烘烘的空气里,像团会飞的胭脂。
工人踩着泛热的红土往空地走,土粒是浅红的,被太阳晒得滚烫,透过胶鞋鞋底能感觉到灼意——有些胶鞋的鞋底磨穿了小洞,土粒从洞里钻进去,硌得脚趾发疼,他们却顾不上脱鞋倒,只是埋头往前走。
弯腰搬竹竿时,后颈的汗珠子先聚成小颗,再滚成大滴,顺着脊梁沟往下滑——脊梁沟里沾着点红土灰,汗一冲,就成了浅红的水痕,滴在红土上时,会“滋”
地响一声,瞬间就干了,只留下个浅白的印子,没两秒又被风吹散,连点痕迹都不剩。
每个人手里的竹竿有手腕粗,底部裹着厚厚的桐油,油光泛着暖黄,像给竹竿镶了圈金边,刺鼻的桐油味混着橡胶林的涩味,吸一口都觉得喉咙发紧。
往土里插竹竿时,工人得咬着牙绷住胳膊,青筋在小臂上鼓起来,“咚——咚——咚”
,每砸一下,土粒就溅起来,粘在灰布裤腿上——裤腿早被汗浸得发皱,沾了红土倒像撒了把火星,拍都拍不掉。
肖雅每天都要拉着我的手去场地转两圈,她穿了件浅蓝的棉布围裙,围裙是旧的,右侧腰际有块浅白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上个月自己缝的——当时她还笑着说“缝歪了也好看,像朵小白云”
。
因为怀着孕,她蹲在装芒果花的竹筐边时,会先扶着我的胳膊,慢慢往下挪,膝盖微微内扣,怕压着肚子。
竹筐是细竹编的,缝眼里漏出几片芒果花瓣,浅黄的,沾着点红土。
她伸手碰花瓣时,指尖先轻轻蹭了蹭——花瓣软得像揉过的棉纸,浅黄里掺着点粉,像谁在花瓣尖揉了点胭脂。
花蕊是金灿灿的,沾着透明的花蜜,稠得能拉出细银丝,粘在她指尖时,她会偷偷往围裙内侧蹭——围裙内侧早有块淡红的印子,是前一天蹭的花蜜晒干后留下的,像块小胎记。
蹭完了,她才抬头看我,虎牙露出来一点,眼角弯出细浅的纹,声音甜得像刚从椰壳里挖出来的椰肉,浸了蜜,尾音还带着点雀跃的颤:“你看这芒果花,比我老家后院的还艳,明天风一吹,香味肯定能飘到咱们竹楼去——到时候咱们不用跑这么远,坐在竹楼里就能闻见啦。”
风刚好吹过来,带着红绸的棉絮味和芒果花的甜香,扫过她的发梢——她耳后那缕浅棕碎发被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捋的时候,指尖又沾了点花蜜,亮晶晶的,像颗小钻。
我手里捏着张对折了三道的婚礼流程表,是营地小卖部买的廉价糙纸,厚得像硬壳,边缘被指尖反复摩挲起了圈毛边,原本黑亮的油墨蹭掉大半——“宾客入场”
那栏只剩半截“宾”
字,纸缝里还嵌着点红土末,是昨天查仓库时沾的,抠都抠不下来。
指腹按在“物资清点”
那行字上,能摸到纸张被汗浸过的软韧,是前几天攥得太用力,手心的汗渗进去留下的印子。
目光却黏在工人身上挪不开——他们穿的粗布短褂多是灰扑扑的,洗得发浅,领口磨得发亮,像包了层浆,袖口一律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要么沾着红土,像抹了层淡酱,要么留着深浅疤:有长条形的刀疤(像被短刀划的),有圆点状的烫伤(许是被柴火烫的),还有被树枝划的浅红印子,没结痂,看着还新鲜。
胶鞋是深褐色的,鞋底磨得快平了,鞋头大多裂着小缝,露出里面的浅灰鞋垫,走路时脚后跟先重重砸在红土上,“咚”
一声闷响,再拖沓着前脚掌挪,像拖着块铅,裤脚沾着的红土随着动作往下掉,砸在地上没声,只留下点浅印,风一吹就散。
有天下午日头正毒,晒得红土冒热气,连橡胶树叶都蔫着,我瞥见个穿深灰夹克的杂工——夹克是旧卡其布的,颜色洗得发浅,肘部磨得露出里面的浅灰棉衬,衬布上还沾着块黑机油印,破口处缝了块浅蓝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随手缭的,补丁边缘还翘着毛边,风一吹就晃。
他搬半人高的杉木木箱时,没像别人那样弯腰猛拽,而是先屈膝,背部绷得直,小臂肌肉鼓起来,指节扣着箱沿,指尖泛白,动作稳得像练过发力——跟肖阳在部队搬三十斤弹药箱的姿势,竟有几分像。
我攥流程表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压得泛白,纸边的毛边硌进掌心,像扎了根细刺,疼得指尖发麻。
脚踩在晒得发烫的红土上,刻意放轻步子,鞋底蹭着土粒,“沙沙”
声轻得怕被听见——怕惊扰了他,更怕确认那是肖阳。
走到他身边时,我刻意把声音放柔,像平常跟工人闲聊那样:“师傅,这箱看着沉,要不要搭把手?”
,!
目光却死死盯着他的脸——颧骨上有道两指长的深褐色刀疤,从右眼角斜斜划到下颌,边缘泛着浅白,是旧伤长好后的颜色,看着像好几年了。
他抬眼时,眼白浑浊得像蒙了层土灰,没半点光,嘴唇干裂起皮,说话时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没半点起伏:“不用,搬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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