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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秋,淮水河决堤,淹了下游七八个村镇,浮尸顺着浑浊的河水漂了半月,腥气飘出十里地。
水退之后,青柳镇多了一间画铺,没有招牌,没有匾额,只在门楣上挂了一块褪色的黑布,风一吹,布角翻飞,露出底下两个用暗红颜料写的字——画魂。
镇上的人都说,这画铺的掌柜是个怪人,终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脸白得像纸,唇上没一点血色,眉眼细长,看人时眼神阴沉沉的,像浸在冰水里。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专画一种画,画里的人栩栩如生,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仿佛不是画在纸上,而是把活人的魂灵生生锁在了宣纸里。
更怪的是,他从不给活人画像,只画死人。
镇上老人私下里嚼舌根,说这不是画匠,是尸画匠,传的是早年间失传的阴邪技艺,以尸血为墨,尸骨为纸,引亡魂入画,画成之日,便是索命之时。
没人敢靠近那间画铺,直到林晚秋的奶奶,断了气。
林晚秋站在青柳镇西头的巷口,指尖攥着奶奶的衣角,那布料早已冰凉,硬邦邦的,像裹了一层冰。
三天前,奶奶还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给她缝布老虎,夜里突然就没了声息,等林晚秋发现时,老人靠在床头,眼睛圆睁着,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双手死死攥着一张空白的宣纸,指节都泛了青。
家里长辈请了镇上的郎中,郎中搭了脉,摇着头退出去,只说人已经去了,后事趁早办。
可按照青柳镇的规矩,老人走后,要请画匠画一幅遗像,供在灵前,才算走得安稳。
镇上原本有个画匠,听说要给林奶奶画像,死活不肯来,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要画,就去西头巷尾的画铺找那位先生,只有他,能画。”
长辈们面面相觑,都知道西头那间画铺的邪性,可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只能让林晚秋跟着族里的二叔,去请那位尸画匠。
巷子又窄又长,两旁的墙皮剥落,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踩在青石板路上,鞋底黏腻腻的,像是沾了水,又像是沾了别的什么东西。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冷,明明是秋老虎还没走的时节,却冷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连阳光都照不进来,整条巷子阴沉沉的。
那间画铺藏在巷子最深处,木门紧闭,黑布门帘垂着,风一吹,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墨香,说不出的怪异。
二叔咽了口唾沫,伸手轻轻敲了敲门,敲门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半晌,门“吱呀”
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看着不过二十多岁,就是镇上人口中的尸画匠。
他穿着青布长衫,身形清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扫过林晚秋和二叔,没有一丝温度,像在看两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画什么?”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沙哑的质感,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二叔连忙拱手,语气恭敬又带着怯意:“先生,家母过世了,想请您画一幅遗像,劳烦您走一趟。”
男人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林晚秋身上,林晚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躲到二叔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打量他。
她发现,男人的手指格外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白,指缝间,似乎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像是洗不掉的颜料。
“遗像,”
男人缓缓开口,“我画的像,留不住,也送不走,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想好了!”
二叔连忙点头,镇上的规矩不能破,哪怕这画匠邪性,也只能认了。
男人没再说话,转身回了铺子里,拿起墙角一个黑色的木匣子,匣子是紫檀木的,雕着诡异的缠枝花纹,花纹缠绕着,像是无数只扭曲的手。
他背上木匣子,对二人摆了摆手:“带路。”
一路上,没人说话,男人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像飘在地上,林晚秋回头看他,总觉得他身后没有影子,阳光照在他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连一点光斑都留不下。
回到林家,灵堂已经搭好了,白幡挂在屋檐下,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奶奶的遗体停在堂屋的灵床上,盖着白布,轮廓安静,却透着一股死寂。
男人走进堂屋,没有上香,也没有行礼,径直走到灵床前,伸手掀开了白布。
林奶奶的脸露了出来,脸色惨白,嘴唇乌青,那双圆睁的眼睛,不知何时闭上了,嘴角的笑意却更浓了,看着格外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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