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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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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战争中的1942年,陈寅恪为杨树达的《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续稿》作序,写下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肺腑之言:
先生少日即已肄业于时务学堂,后复游学外国,共同时辈流,颇有遭际世变,以功名显著者,独先生讲授于南北诸学校,寂寞勤苦,逾三十年,不少间辍。
持短笔,照孤灯,先后著书高数尺,传诵于海内外学术之林,始终未尝一藉时会毫末之助,自致于立言不朽之域。
与彼假手功名,因得表见者,肥瘠荣悴,固不相同,而孰难孰易,孰得孰失,天下后世当有能辨之者。
呜呼!
自剖判以来,生民之祸乱,至今日而极矣。
物极必反,自然之理也。
一旦忽易阴森惨酷之世界,而为晴朗和平之宙合,天而不欲遂丧斯文也,则国家必将尊礼先生,以为国老儒宗,使弘宣我华夏民族之文化于京师太学。
其时纵有如梦之青山,宁复容先生高隐耶?然而白发者,国老之象征,浮名者,亦儒宗所应具,斯诚可嘉之兆也,又何叹哉?又何叹哉?[1]
明眼人不难看出,这其实也是陈寅恪的夫子自道,借表彰杨树达而感叹时遇,寄望将来。
作者本来悲观情绪较重,于战乱之中有这样的美好憧憬,是以“天而不欲遂丧斯文也”
为信念。
国家但有安宁之日,理当奉此辈为国老儒宗,供于京师太学,以弘扬华夏文化。
这不仅是对学术文化前景的期望,也是对国运兴盛的祝愿。
战乱给中国造成巨大灾难,学术渐上轨道的趋势被打断,出现停滞甚至倒退。
不过,战后的恢复与发展也并未完全如陈寅恪所寄望,国老儒宗依然不得其位。
个中原因不能仅仅归咎于战乱。
与杨、陈“同时辈流”
,大都“假手功名,因得表见”
,其肥瘠荣悴,显然不同,难易得失,也极易分辨。
然而正因为此,社会人心,风气不正,则趋炎附势,避难就易,适为凡人之天性,而非民族之理性。
1920年7月,北京大学毕业而栖身政界的金毓黻在日记中写道:
今人多喜作政客,鲜为学者。
其故在为政客者,一旦斧柯得假,则高下在心,用舍由我,权位以此而崇,功名由之以盛,加以宫室之美,妻妾之奉,穷乏得我,在己既足自豪,人亦从旁艳羡,此为政客者所以日多也。
至若为学者,其性恬淡,其志清明,其行苦卓,非有确立不拔之操,遁世无闷之想,即令有志力学,或夺于外诱,或止于中慑,必致中道而画,尽堕前功。
呜呼!
学者之所以默相证慰者,没世不可知之名耳。
设并此而无之,人更无愿为学者矣。
……古人有恒言曰,古人著书,大抵忧愤之所为作也,诚哉是言。
吾国学者,千古一辙,至今日犹然。
章太炎氏之学,精约独至,前无古人,考其成功,乃在流离颠沛之时,迫而后出,亦缘忧愤。
及至近三五年,处境渐亨,著述之业,转见衰歇,间有言论,乃近政客。
章氏如此,余子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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