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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
“拣要紧的说。
湖边真的有点冷。”
“要紧的就是我受到了新的迫害。”
她抬头,脸上现出了坚决的表情,眼窝的泪光如旧,但一样闪着坚定的光,“我受到了一种生物的袭击。”
我的脑洞豁然大开。
天哪,她说的真的是生物袭击吗?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什么生物……敢袭击您这样一位女士?”
我脱口而出。
“蚂蚁。
准确地说是蚂蚁中的一类,黑蚁。
它们在我的后院里筑巢。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也许那个巨大的蚁巢早就有了,等我发现它时已经有坟包那么大,你能想象有多恐怖吗?里面藏的蚂蚁少说也得有几十亿只,也许更多,因为那是没法数的。”
我得让自己镇静下来。
“你嫁过去时没有发现……我是说,那个蚁巢?”
“我怎么会发现它呢?我嫁过去以后基本不下楼。
我们的新房在二楼,向阳的主卧,整幢房子最好的一间。
那个蚁巢在后院东墙和北墙交界的角落里,墙根。
最可恨的是他们家每个人都喜欢种树啊草啊,那个墙根都被它们长满了,人根本插不进脚去。”
我默默地看着她,想:有时候,你对人生和人性的原始算法模型是没办法解释的,这里有太多的复杂和意外,复杂中还有复杂,意外中还有意外。
“我另一种猜测是:这是我前夫故意干的,他不止爱养蚺这种大型爬行动物,他爱所有的野生小动物,我想当然也包括黑蚁。
我不敢说那个蚁巢就是他帮着黑蚁群建的,但也说不定,至少他娶我时一定知道那里就有一个蚁巢,可他没有将它铲掉。
我最恨的是,他在跳楼前竟然也没把这事告诉我。
作为一个体面的男人,一位绅士,科学家——虽然研究的是野生动物——至少应当在离开人世前不声不响地就帮我把蚁巢铲掉,还要清理干净。”
我终于没有把到了嘴边的话讲出来。
但我说出了另一句:
“他没有做的事,你做了。”
“我当然……凭什么呀,这里是不是我的家?是不是我的院子?我通过嫁人、丈夫跳楼……婚前我就通过多少办法,了解他这个人,他家这座房子值多少钱……我都算出了他会一直委曲求全地跟我过下去,但我计算得有错误,他用跳楼的办法离开了我,当然我也没亏,我得到我嫁给他以前就想得到的东西,那所房子……我有时候会坐下去细细地想,我经受了多少不幸,受了多少苦,才得到了一个可以终生栖身的家,一座小院,但是黑蚁……我说的不是世上所有的黑蚁……只是在我的院子里筑巢的那一群黑蚁,它们庞大的家族,从蚁王到它的子子孙孙,子子孙孙的子子孙孙,凭什么要侵犯我这么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的权利,就像一个国家,那个院子的每一寸地方都是我的领土,我不能允许它们受到任何人任何生物的侵犯,黑蚁尤其不行……”
“为什么黑蚁尤其不行?”
我脱口而出。
“因为它们是蚂蚁呀,”
她第二次惊讶地看着我,仿佛被我的话吓坏了,“教授,你怎么了,你有哪儿不舒服吗?”
“我很好,”
我说,“那你后来对它们做了什么?”
我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她对我的关心,让她回归正题。
“我一个小女人,能对它们做什么?本来也没觉得是大事,我们是人,对付蚂蚁这种小生物,要说是战争,你们科学家会称这样的战争叫作降维打击。”
她居然知道降维打击……我得抖擞起精神来了……但她是不是真正懂得维度这种最基本的当代科学概念呢?凭什么你就认为黑蚁生活的维度低于你的维度呢?人类才存活了多少年?黑蚁又存活了多少年?人类以现在这样的方式生存又能继续存活多少年?黑蚁以自己的方式生存能存活多少年?我们真的知道吗?一个足以令我们清醒的简单事实是:在这个星球上,黑蚁繁衍的能力永远比人类迅猛,它们的数量永远都是人类的数量无法比拟的。
蚂蚁在地球上生存了1亿6千万年,是地球上最古老的物种之一,与银杏一样,是和恐龙同时代的生物,地球上没有人类的时候,黑蚁已经存在着了,那谁能告诉我们,人类的算法和黑蚁的算法——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哪怕在最通俗的意义上,存在(而不是我们习惯说的生命)也是一种算法——哪一种更优越?是你的还是黑蚁的?再回到维度,你真的有资格对黑蚁进行降维打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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