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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后（第6页）

树木在春天发出花叶、夏天结了果子，一到秋冬，花叶、果子多半失掉了；但是你能说没有花、叶底就不是树木么？池中底蝌蚪，渐渐长大成为一只蛤蟆，你能说蝌蚪不是小蛤蟆么？无情的东西变得慢，有情的东西变得快。

故此，我常以你妈妈底坟墓为她底变化身；我觉得她底身体已经比我长得大，比我长得坚强；她底声音，她底容貌，是遍一切处的。

我到她底坟上，不是盼望她那卧在土中底肉身从墓碑上挺起来；我瞧她底身体就是那个坟墓，我对着那墓碑就和在这屋对你们说话一样。”

承懽：“哦，原来妈妈不是死，是变化了。

爸爸，你那么爱妈妈，但她在这变化底时节，也知道你是疼爱她底么？”

“她一定知道底。”

承懽说：“我每到爸爸屋里，对着妈妈底造像叫唤、抚摩，有时还敲打她几下。

爸爸，若是那像真是妈妈，她肯让我这样抚摩和敲打么？她也能疼爱我，像你疼我一样么？”

关怀回答说：“一定很喜欢。

你妈妈连我这么高大，她还十分疼爱，何况你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孩子！

妈妈底疼爱比爸爸大得多。

你睡觉底时候，爸爸只能给你垫枕，盖被；若是妈妈，一定要将她那只滑腻而温暖的手臂给你枕着；还要搂着你，教你不惊不慌地安睡在她怀里。

你吃饭底时候，爸爸只能给你预备小碗，小盘；若是妈妈，一定要把她那软和而常摇动的膝头给你做凳子，还要亲手递好吃的东西到你口里。

你所穿底衣服，爸爸只能为你买些时式的和贵重的；若是妈妈，一定要常常给你换新样式，她要亲自剪裁，亲自刺绣，要用最好看的颜色，——就是你最喜欢底颜色——给你做上。

妈妈底疼爱实在比爸爸底大得多！”

承懽坐在父亲膝上，一听完这段话，她底身体跳**好像骑在马上一样。

她一面摇着身子，一面拍着自己两只小腿，说：“真的吗！

她为何不对我这样做呢？爸爸，快叫妈妈从坟里出来罢。

何必为着这蒙羞的土地就藏起来，不教她亲爱的女儿和她相会呢？从前我以为妈妈底脾气老是那个样子：两只眼睛瞧着人，许久也不转一下；和她说话也不答应；要送东西给她，她两只手又不知道往那里去，也不会伸出来接一接。

所以我想她一定是不懂人情底。

现在我就知道她不是无知的。

爸爸，你为我到坟里把妈妈请出来罢；不然，你就把前头那扇石门挪开，让我进去找她。

爸爸曾说她在晚间常来，待一会，她会来么？”

关怀把她亲了一下，说：“好孩子，你方才不是说你曾叫过她、摩过她，有时还敲打她么？她现在已经变成那个样子了，纵使你到坟墓里去找她也是找不着底。

她常在我屋里，常在那里（他指着屋角那石像），常在你心里，常在你姊姊心里，常在我心里。

你和她说话或送东西给她时，她虽象不理你，其实她疼爱你，已经领受你底敬意。

你若常常到她面前，用你底孝心，你底诚意供献给她，日子久了，她心里喜欢让你见着她底容貌。

她要用妩媚的眼睛瞧着你，要开口对你发言，她那坚硬而白的皮肤要化为柔软娇嫩，好像你底身体一样。

待一会，她一定来，可是不让你瞧见她，因为她先要瞧瞧你对于她底爱心怎样，然后教你瞧见她。”

承欢也随着对妹妹证明说：“是，我象你那么大底时候，也很愿意见妈妈一面，后来我照着爸爸底话去做，果然妈妈从石像座儿走下来，搂着我和我谈话，好像现在爸爸搂着你和你谈话一样。”

承懽把右手底食指含在口里，一双伶俐的小眼射在地上，不歇地转动，好像了悟什么事体，还有所发明似的。

她抬头对父亲说：“哦，爸爸，我明白了。

以后我一定要格外地尊敬妈妈那座造像，盼望她也能下来和我谈话。

爸爸，比如我用尽我底孝敬心来服侍她，她准能知道么？”

“她一定知道底。”

“那么，方才所捡那些叶子，若是我好好地把它们藏起来，一心供养着，将来它们一定也会变成活的海星、瓦楞子或翻车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