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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街面掠过,树叶、旗幡、广告牌,都迎风而动,行人的头发和衣衫,也顺风飞舞,只有他的,往上飘;他躺着的那部分,是吹不动的。
他目不斜视,更不围观,即使几米开外发生车祸,爆出巨响,闹出血案,他也不会转过头看看。
生活在他那里,只是与世隔绝的幻觉。
但有回他从我们报社门前过,手里竟破天荒拿着两根刚从市场买来的黄瓜(不是竖着拿,而是横着拿),我想,这一定是他父母的再三交代,实在推脱不过。
对他回到市里,没有谁比他父母更伤心,也没有谁比他父母更放心。
金昌作为一省的边地,东、西、北与另三省搭界——这意思是,它与谁也不搭界,脏乱差远近闻名,早被称为“光灰”
城市,光灰,就是只有灰;且处在地震带上,隔那么三年五载,就闹一场地震,虽是小打小闹,只在1916年震死过二十多人,但山川河流,高楼大厦,该有一双怎样的巨臂才能将它们摇动?每念及此,再镇定从容的,也会产生孩提时才会有的恐怖联想,加之最近十年来,市里每年都搞防震演习,提醒大家:脚下的大地是可以坠落的。
这感觉相当不好,稍有办法的人,都会拍拍屁股,溜之大吉。
市里有个画家,通过将近五年的周旋,终于调到另一座城市,走到边界上,他下车来,转过身,朝着金昌市撒了泡尿。
他以这种方式表明他恨那个地方。
胡坚以状元身份考到京城,尽管还是学生,但谁都认为他事实上已经远走高飞,结果还是回了原籍,在金昌人看来,这不仅是不自然的,还是丢脸的。
父母就为这个伤心。
——让他们放心的是,胡坚几无自理能力,回到身边,他们可以照顾他。
但究竟说来,父母不能照顾他一辈子,将来找个媳妇,是怎样一个人还很难说,哪怕是再好的媳妇,也不可能做到像父母这样的巴心巴肝。
去北京读书那阵,学校有食堂,饿了,他总知道去食堂;现在,机关里也有食堂,满街满巷还有餐馆酒楼,但他不可能一年四季吃在外面。
一旦父母闭眼,他也没那么多钱去外面吃喝。
父母都是文化馆的普通职工,为送他读大学,油已熬干,没什么遗产留给他,他们想趁自己还活在世上,让他知道菜市场在哪里,知道天然气炉该怎样打燃,怎样关闭。
然而,就像当初纠正他别随便躺下一样,可以说毫无成效。
父母的焦虑和失望,可想而知。
在他们的理想中,除了希望儿子懂得怎样生活,还希望他懂得怎样进步。
进了市委机关而不追求进步,差不多等同于罪恶。
机关里竖着一台天梯,你只能一步一步往上爬,你不往上爬,就只能永远充当垫脚石,永远去看别人的屁股。
要论学历的含金量,从科员到书记,无人能与胡坚相比,他念的不仅是国内顶级大学,成绩还样样是优,这样的人才,理应受到重用。
而所谓的重用,是人来用你,不是文凭和成绩来用你。
你没别的能耐接近权贵,至少嘴巴要放甜些,步子要放快些,脑子要放灵光些,这样别人才可能把你往他的篮子里搁,关键时刻,也才会把你从篮子里拎出来,放到一个恰当的位置上去。
可胡坚倒好,在宣传部上班一年多,连几个副部长都没认清楚!
他刚进宣传部的时候,领导对他寄予厚望,上班不到半月,就遇上省里的文艺汇演在金昌举行,开始市委书记没准备出席开幕式,更没准备讲话,但省长临时决定前来参加,市委书记便马上组织讲话稿,他没让自己的秘书写,而是点名让胡坚写。
胡坚只用两个钟头就交了卷。
市委书记没作任何反馈,直到开幕式那天上台讲话,胡坚才知道,市委书记讲的,没一句是他写的。
类似的经历还有过两次,一次是给宣传部部长写,一次是给分管文教的副部长写,略微不同的是,副部长那次把他叫进了自己办公室,让他修改,说小胡啊,你在名牌大学混了几年,写的东西怎么没一点儿高度?副部长并未指出应该具有怎样的高度,胡坚闷头闷脑地改了两遍,结果是副部长把他的稿子扔进了字纸篓。
谁也不知道胡坚是否为此难过,但迷惑肯定是有过的。
我听他的同事说,有好几天时间,胡坚都在默默地翻阅文件,主要就是查看领导们的讲话稿,文件里不好查,就到电脑上去查,反正市领导的讲话,都在日报上全文登载过,也都上了网,查起来很方便。
他不仅从电脑上查出来,还下载了,将若干篇讲话放进一个文档,反复比对、研究,看领导们需要的高度在哪里。
研究了几天,别的啥都没明白,只明白了一件事:领导们今年的讲话稿,和五年前乃至十年前的讲话稿,是大同小异的。
他把部长关于繁荣戏剧创作的两篇讲话,相同的句子拉红,结果拉红的部分占了整篇讲话的百分之八十五以上,而这两篇讲话相距七年。
胡坚由此安下心来。
人们说他脱离现实生活,可他觉得自己跟领导相比,与现实不是离得太远,而是贴得太紧,紧得都有些发烫了。
他有了更加可靠也更加强大的理由,龟缩进自己的天地,连买两根黄瓜这样的事情,也不愿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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