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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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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气味,只有下雨的时候闻得到。
跟阳光晒出来的气味不同,晒出来的气味蓬松温热,就像夏日傍晚时分的树林,弥漫着的是暖烘烘的木香。
雨天里的气味不那么热烈,却更悠长一些,从一道道细缝中宛转地泄露出来,若有若无地浮动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一间小教室,白墙,黑板,日光灯,十几排桌椅。
窗外,雨一遍遍洗着植物,叶子内部浓绿的汁液似要挣破薄薄的表皮,随着雨水四下流淌。
同事们按顺序走上讲台,打开自己的课件,微笑,演示,讲解,做手势。
谢梦锦抬头望着讲台,笔拿在手里,本子摊开着,都是做做样子。
她正秘密跟踪那股气味,玄远飘忽的气味,像禅机和隐喻。
她先是听见,听见衬衣的布料在呼吸,一呼一吸间,气味被带了出来。
接着她辨认出,气味并无内核与主干,是麝香、柑橘、茉莉和檀香木的混合香气,香气从她上衣的纹理中迂缓地散发出来,停一停,往更远的地方飘散。
这味道属于白色衣物洗衣液,洗衣液还剩小半瓶,在搁架的最右边。
同样的瓶子,搁架上放了一长排,细看起来标签并不一样,牛仔布洗衣液、羊绒洗涤剂、深色衣物洗涤剂、丝织品洗衣液、运动衣物洗涤剂……
散会的时候,赵燕朵走到教室后排跟她打招呼。
看见最亲近的同事走过来,她一时忘了,燕朵。
发出声音的一刹那,惊觉不妙,“朵”
这个音在卷起的舌头上愣了一下,勉强趔趄到嘴边,本该沿着嘬起的舌尖滑行而出的音节,僵直了,破碎了,碎片落满一地。
汗一下子冒出来,凉意顺着脊背往下走。
她低头收拾桌上的笔、本子和水杯,使劲儿往包里塞。
应该没人听见吧?一个完全走了样的舌尖音、合口呼,像随身听电池快耗尽时发出的声音,扁扁的,扭拧,怪异。
多喝水,少说话。
燕朵说。
她点点头,指着喉咙,皱着眉,跟燕朵示意,表示自己无法发出声音。
燕朵挽起她的胳膊下楼。
外头雨还没停,树下薄薄一层落叶,刚被风雨吹落下来,颜色还翠绿翠绿的。
撑起一把伞,两人沿着青色花砖铺就的人行路往车棚走。
这条路不知走过多少遍了,两株桃树、三棵缅栀子,接着一排石榴,就到了路的尽头。
才是中午,雨云在半空中一层叠着一层,天色昏暗得像是暮晚。
走过桃树和缅栀子,眼前忽地明亮了起来。
石榴花开了,刚开的第一茬,本来就热闹的大红色,经了雨水,更加明艳。
她俩停住,立在伞下,静静地看着跟前这株石榴。
石榴花上落满雨珠,雨珠像被花瓣吸住一样,一动不动。
她们听见了彼此的呼吸声。
这一排都是花石榴,不结果实的,就算偶尔结几个果也没法吃。
燕朵说。
她手指拂过榴花,雨珠簌簌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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