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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他才声音平缓地开口,“你为何会有此一问?”
“因为晚生在读史之时,常遇此等困惑。”
云易的语气依旧谦恭,“尤其是读到那王莽之事时。”
“史书一方面盛讚我先祖之新政如何利国利民,另一方面又痛斥王莽如何倒行逆施、如何祸乱天下。”
“可晚生愚钝,看到的却是王莽所推行的那些所谓『乱政,如『王田、『均输,竟与我先祖之新政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看著班固那渐渐变得凝重的脸色,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晚生不解。
若新政是对的,那为何继承了新政的王莽却错了?若是王莽是错的,那他所推行的这与新政一脉相承的改革又错在何处?”
“敢问班公修史,其评判一人一事之功过,究竟是当以其『本心德行为准,还是当以其『所成之事功为凭?是当信那胜利者所书写的『一家之言,还是当遍览天下之残篇断简,於那矛盾之中去偽存真,以求一个最接近真实的『公论?”
这一连串的詰问,条理清晰,环环相扣,让班固那早已习惯於从“春秋大义”
去褒贬人物的史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年仅十岁的孩童,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眼前这个孩童已经不是神童了!
这简直是生而知之的妖孽!
“……文终侯行新政,乃是为辅佐君王、安天下。
其心为公,故其政为善政。
而王莽行新政,则是为满足其復古之私慾。
其心为私,故其政为恶政。
此便是德行之別。”
半晌,班固才深吸了一口气,用他最正统的儒家史观,给出了他的答案。
云易听完,没有再继续问。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对著班固,再次深深地一揖到底。
“多谢班公解惑。
晚生受教了。”
说完,他便转身,从容不迫地向著石室之外走去。
而班固看著他那小小的、却显得无比挺拔的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笔下那尚未完成的《汉书》,久久,默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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