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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上面的雪消融了去,校役把铃子也打得似乎更响些,窗前的杨树抽着芽,操场好像冒着烟似的,被太阳蒸发着。
上早操的时候,那指挥官的口笛振鸣得也远了,和窗外树丛中的人家起着回应。
我们在跑在跳,和群鸟似的在噪杂。
带着糖质的空气迷漫着我们,从树梢上面吹下来的风混和着嫩芽的香味。
被冬天枷锁了的灵魂和被束掩的棉花一样舒展开来。
正当早操刚收场的时候,忽然听到楼窗口有人在招呼什么,那声音被空气负载着向天空响去似的:
“好和暖的太阳!
你们热了吧?你们……”
在抽芽的杨树后面,那窗口站着王亚明。
等杨树已经长了绿叶,满院结成了荫影的时候,王亚明却渐渐变成了干缩,眼睛的边缘发着绿色,耳朵也似乎薄了一些,至于她的肩头一点也不再显出蛮野和强壮。
当她偶然出现在树荫下,那开始陷下的胸部使我立刻从她想到了生肺病的人。
“我的功课,校长还说跟不上,倒也是跟不上,到年底若再跟不上,喝喝!
真会留级的吗?”
她讲话虽然仍和从前一样“喝喝”
的,但她的手却开始畏缩起来,左手背在背后,右手在衣襟下面突出个小丘。
我们从来没有看到她哭过,大风在窗外倒拔着杨树的那天,她背向着教室,也背向着我们,对着窗外的大风哭了。
那是那些参观的人走了以后的事情,她用那已经开始在褪着色的青手捧着眼泪。
“还哭!
还哭什么?来了参观的人,还不躲开。
你自己看看,谁像你这样特别!
两只蓝手还不说,你看看,你这件上衣,快变成灰的了!
别人都是蓝上衣,那有你这样特别,太旧的衣裳颜色是不整齐的……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而破坏了制服的规律性……”
她一面嘴唇与嘴唇切合着,一面用她惨白的手指去撕着王亚明的领口:“我是叫你下楼,等参观的走了再上来,谁叫你就站在过道呢?在过道,你想想:他们看不到你吗?你倒戴起了这样大的一付手套……”
说到“手套”
的地方,校长的黑色漆皮鞋,那亮晶的鞋尖去踢了一下已经落到地板上的一只:
“你觉得你戴上了手套站在这地方就十分好了吗?这叫什么玩艺?”
她又在手套上踏了一下,她看到那和马车夫一样肥大的手套,抑止不住的笑出声来了。
王亚明哭了这一次,好像风声都停止了,她还没有停止。
暑假以后,她又来了。
夏末简直和秋天一样凉爽,黄昏以前的太阳染在马路上使那些铺路的石块都变成了朱红色。
我们集着群在校门里的山丁树下吃着山丁。
就是这时候,王亚明坐着的马车从“喇嘛台”
那边哗啦,哗啦的跑来了。
只要马车一停下,那就全然寂静下去。
她的父亲搬着行李,她抱着面盆和一些零碎。
走上台阶来了,我们并不立刻为她闪开,有的说着:“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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