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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这个命题。
万物皆数,一而二,二而三,无限渐次递归……世上万物莫不如此,人生如戏,所有发生的一切也许只不过是预先写好的剧本的重演。”
很意外,他似乎赞同希帕提娅的论点,可是反过来未必如此。
希帕提娅严肃地说:“万物皆数,而数并非万物。”
杰罗姆皱了皱眉头:“此话怎讲?”
“古代的智者芝诺曾提出,一支飞驰的羽箭在每一个时刻点都是静止的,但是一支飞驰的羽箭并不等于每一个静止时刻的相加(20),就好比一根数轴并不等于数轴上每一个长度为零的数的相加。”
杰罗姆陷入了沉思,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幸好他的头低垂在棋盘之上,让人以为他只是沉浸在棋局当中,巧妙地掩饰了他内心的慌乱。
一支飞驰的羽箭并不等于每一个静止时刻的相加,这是多么朴素的论证。
当时我与在场的许多智士一样,以为希帕提娅只是在转述芝诺的论断。
她的叙述谦虚地略掉了这一论证的主语,直到许多年后我回忆整理老师的学说之时,这才领悟到那些隐晦的智慧。
“哗”
的一声,盲棋手推枰认负了,这真是一个来得及时的鼓舞。
杰罗姆谦虚地说:“先生,您为何认输呢?棋盘的空格子还有那么多,我们所剩棋子兵力也不相上下,难道您现在就能预见最终的结果吗?”
盲棋手恭敬地躬下身子:“大人,让您见笑了。
如果说棋局刚刚开始便能洞知胜负也许过于夸张,但是作为一名以下棋为生的棋手,在棋局过半并少一兵的情况下,还不能预知自己的失利,那就未免太自大了,尤其是在大人您这样的高超的对手面前。”
杰罗姆露出颇为自得的神情,似问非问道:“先生,我听说在古代没有规则的年代,执黑先行的棋手是必胜的是吗?”
“是的。
大人,正是由于先行有利,人们这才制定一些有利于白棋的规则让棋局实现天平般的精密平衡。”
“但是不管多么精密的天平,在这种微妙的平衡当中,也必然会有一方稍稍地沉下去而另一方稍稍地上翘。”
“是的,大人。”
盲棋手口中称是,脸上却浮出迷茫的神色,确实,他已跟不上杰罗姆的思绪,罗马人的话早已意不在此。
“那么,”
杰罗姆起身拍拍膝盖,转过身子面对观众们,他的动作潇洒又优雅,几乎本能地找回了面向公众演说时的固有姿态,“正因如此,不管棋局的情形多么复杂惊险,对于一名具有理想智力的棋手而言,棋局事实上在一开始便已结束了。”
像是已经预料到人们难以理解这个论断,他稍作停顿,继续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理论上,导向胜利的途径有无数种,可是胜利的归属却是棋盘规则所率先决定了的。
这是因为对于高超的棋手而言,每一手棋都是建立在严密的运算之上,这里面并没有运气的立足之地,企望幸运女神的眷顾乃赌徒式的心理,那样的棋手注定成不了真正的智者。
真正的棋手每下一手棋,与其说是在破解头脑里储存的残局、定式,不如说是在解丢番图方程,以求得最优解。
棋局的每一步,都是建立在对己方最有利的上一步之上,这都是确定性的结果,而上一步,又是建立在上上步之上,如此递归,我们可以回到第一步,棋盘上放下的第一颗子。”
棋盘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杰罗姆夹起一枚皇后放在空旷的棋盘上,这是多么骄傲的宣告:棋局在第一步就已经结束了。
可这昭然若揭的挑衅却又如此令人诚服,以至于在场的亚历山大人没有一个敢站出来挑战他的论断,更没有人敢站在他面前的棋盘前。
杰罗姆的目光落在希帕提娅的头顶上:“美丽的女士,您也这样看吗?”
我的老师淡淡地回答道:“我已经说过了,人生不是棋局,世间万物的复杂变化更不能归为确定性的简单递加。”
“哦?”
杰罗姆扬了扬眉头,用一个很有力道的手势指向舞台,“那么为什么不把目光投向这些可爱的木偶们呢?这些上了发条的小东西,他们上演的悲剧令我们黯然神伤,上演的滑稽剧让我们捧腹大笑。
除了喝的不是水而是润滑油,除了小小的工艺瑕疵让他们偶尔显得笨拙之外,与我们人类又有何区别?!
这些宙斯与人间女子**的故事难道不是一开始就已经设计好的吗?又有什么证据可以排除我们人类也可能是上帝排演的一台木偶剧呢?”
像是对他的回应,伊娥来到尼罗河岸边无比哀戚地向天帝求助时,“咔”
的一声,木偶似被小小的工艺瑕疵卡住了。
这关键时候的卡壳真是大煞风景,观众中响起懊恼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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