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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第2页）

他说，他有一次途经灾区，看到这砖，觉得它是一种艺术品，很适合用来装饰酒吧，便买了带回。

果然，有了它们做“镇吧之石”

，连回头客都多了起来。

我无言以对。

当人们在这儿欢娱的时候，我母亲的前夫和我的哥哥，此刻就匿身在再生砖干涩的缝隙中，在这座他们从未来过的陌生城市里，在这个与他们一辈子的惯常生活格格不入的时空中，一阵阵发出伴唱似的婉转回声，取悦客人们，令他们陶醉，忘记掉生活的艰辛和疲惫，让他们大把花钱买乐，不再觉得有什么悲恸，然后才好精力充沛地重新投入工作。

但这并不仅仅是城里人对刺激和新异的追求。

人们还好像从中获得了一种对于未知事物的久盼而玄怪的解释，勉强能够用来说清楚他们为何今夜在此。

“我有一件事情想请教您。”

店主是个打扮新潮的大男孩，他腼腆地说。

“你说吧。”

“是这样，我很好奇的是，灾区的人们，每年在那个忌日到来时，都做些什么呢？”

“这没有什么好奇的。

据我母亲讲，那天，村民们并不参加任何有组织的活动，而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时候到了安静一些就是。”

“那么，再生砖呢？”

“它们在这天保持沉默。”

“哦，明白了。

来，我们再干一杯吧！”

用再生砖砌的酒吧，就这样在城市里雨后春笋般出现，而且，慢慢地，不仅是酒吧，而且延及各种新派建筑。

受材料供应量的限制，如果不能全部由再生砖砌就的话，至少在房屋的关键部位，也一定要用再生砖来打底。

这已不仅是施工的标准，亦成了时尚，尤为成功人士所推崇。

从最浅显的层面讲，人们觉得，这代表了绿色的理念。

可以说，再生砖的出现，挽救了城市里濒于崩溃的房地产业。

至于那些豪华别墅，则因较大面积使用了再生砖，房价重新涨上天，吸引了大批有钱人入住。

当每一个人都面对再生的时候—这是一种体验，也是一种考验，很快地，废墟就成了一种比石油还要稀缺的资源，价格高企，供不应求，常常要通过很硬的后台和关系，才能搞到一些残砖碎瓦。

农村里不少砖厂转产了，它们不再生产砖头，而只是向城里人倒卖早先存储下来的瓦砾。

那时候，很多人都希望再爆发一场灾难，以产生更多的废墟。

对灾难的渴望成为压倒性的社会情绪，甚至只要某地发生了一起普通的伤亡事故，建筑师、商人、游客……都蜂拥而至。

后来，科学家发明了灾难探测器和预报器，不仅仅在陆地，而且，在大洋深处，在天空中，在大气层外，在行星和恒星内部，寻找灾难的源泉。

这也使得我们这个民族昂首阔步走在了再生的路上，从而催生出一场波澜壮阔的运动，具有史无前例的雄浑宏伟。

这方面的资料太丰富了，大家都已了解得很清楚，我这里就不多说了……总之，人们纷纷把他们喜爱的东西进行粉碎性处理，彻底打烂掉，令其死亡，然后在这样的基础上，一刻不停地创造出新的事物。

我们的生活，无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