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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隋莘在二十四岁那年退学,和父母大吵一架,被一盆水泼出了家门,她僵着四肢,把自己拖行在田埂上,不到五分钟,她妈从身后追上来,一把抢住隋莘的手,谄媚又带点威胁地笑,说莘啊,你爸说笑呢。
天可怜见,原来乡巴佬其实是喜剧世家,说笑的爹,陪笑的妈,和她们口中卖笑的女儿。
隋莘摇摇欲坠,有那么一刻,她几乎就要软下身,可瞬息之间,又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力气,约莫是几年前的新年前夜,她醉了酒,紧紧攥住某人的手,听到旁边一句若嗔若喜的埋怨:“真是的,力气好大。”
于是她便真在此刻找回了力气,木着脸摇了摇头,硬生生掰开她妈的手,又当着那双炽热的目光翻啊翻,从帆布书包的夹层又夹层掏出一张存折来。
她的手前所未有的稳,心前所未有的硬,撂下一句“你多保重”
,就没了话。
狂风吹得麦浪起伏,再过最多俩礼拜,两手合拢,搓一把下来,生嚼都是清香的。
隋莘就从那麦浪中分海而过。
这次没人再追上来。
而她在汽车站茫然坐了一夜,夏天,彩花砖上立着老风扇,扇叶嗡嗡响,临天亮,她检票进站,打着呵欠交班的中年检票员接过她的身份证,熟悉的乡音带出一句话,“隋辛,咋么叫这个?”
神思不宁的隋莘就突然醒了,一个名字像一火棍抽在她背上,太多年没听过这熟悉的错认,隋莘已经有些忘了,在离开这个县城前,就连高中语文老师,头一次点名时都没叫对她的名字。
“来,这是咱们县的中考状元,露个脸,隋辛?”
隋莘就站起了身。
(二)
这名字后来竟让人叫得很缱绻。
公安局的走廊里,名字的主人吓得要死,又因为那暗中窥视的镜头,又因为她拼命挣来的前程,都不用冷白的灯光打,脸色已经惨得人神共怜。
命运就在这时候送来了福音。
认识不过几天的林一帆贴到她近旁,一股柔软的温暖的香味飘过来,隋莘的神经一下紧绷起来,她鼻子灵,知道这不是冷冽的尖锐的洗衣粉味儿。
紧接着,那道声音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松松便将她的焦躁捋平了。
“哭什么!
做好事的担惊受怕,没有这个道理!”
又过了很久,当她们已经熟到正读反读全名叫叠字叫都不会觉得生疏的时候,林一帆将下巴放在掌心,视线呆呆地落在笔记本屏幕上,鼠标滚轮滑啊滑,也不知道帖子里的字有几个进了脑子。
忽然之间,她歪过头,猛然一推隋莘的肩膀,小题大做到一惊一乍。
“哎呀,我真是文盲,我才知道‘莘’有两个读音,对不起啊之前都没问过你——我是不是一直读错了?”
隋莘的目光从偏出一道弧线的笔记本上移开,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转过头,不想承认自己一点儿也不生气,心里甚至是甜的。
“没有,”
她摇了摇头。
林一帆就又自顾自地把话补全了:“也是,另一个意思听着觉得不好,就现在这么读合适,莘莘学子,一听就很符合你嘛!”
(三)
那件事发生得很突然,又好像早有预料。
2012年,据说世界要在岁末走到尽头。
尽头之前,自春到冬,隋莘已从天堂坠到地狱。
四月天,粉玉兰开得艳艳,隋莘走出校园,和刚下班的林一帆去看了《泰坦尼克号》。
晚场座无虚席,人人手上像上了把锁,个个绞在一起,隋莘在闪烁的屏幕光前将自己汗湿的手蹭在衣服上,她是个从来吃饭剩不下一粒米的人,怎么却生生浪费了几十块电影票钱,将注意力全放在身旁的林一帆身上了。
而那傻子从开场的吟唱背景音直哭到结尾的旋转楼梯,灯光大亮时,人人面上都带着动容,林一帆尤为吓人,半张脸几乎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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